正午的日轮，明晃晃地悬在头顶，日光真切地播撒下来，暖到发烫，一切在过去清寒的时日里暗淡的东西，都在这日光下熠熠生辉。
长街喧闹，熙熙攘攘，华贵的大将军府，朱门洞开，往来家人不绝。
有充沛的日光，有繁华的街景，身处此间，哪怕是孤身一人，也很难感到害怕。
然而这样一个令人感到深深的心安的地方，却是假的，是最大的危险源头精心布置给他们的。这明晃晃的、暖到发烫的日光，是她神识的笼罩，这些来来往往的行人，是被她操纵的血肉傀儡。
多么令人不寒而栗。
窦洵带着四个同伴，不疾不徐地走向大将军府的正门。
当她靠近的时候，那扇又阔又厚的、敞开的朱门周围，所有人都朝着她看了过来。
所有人脸上，都挂着同一种表情——微笑。那是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微笑。陌生的是这一张张脸，熟悉的是这微笑的神态、唇角微微扬起的弧度。这是窦洵脸上经常出现的一种微笑，看似友好，其实不传达任何情绪。
这么恰到好处的笑容，泥朱即便有一张跟窦洵一模一样的脸，甚至是有了一颗本来就属于窦洵的头，想要学得一模一样，也需要一些时间。
窦洵看到这些人脸上的笑容，就知道，泥朱已经学会了。
她不仅学会了，还很希望窦洵看到，她觉得这是对窦洵的一种挑衅——你的一切，我都可以设法得到，你并没有哪里特殊，我随时随地都可以将你取代。
当你死在我的陷阱之中，我甚至可以让你身边的同伴，也分不出自己看见的究竟是你还是我。
窦洵的心情并无波动。泥朱从来就不知道窦洵在意的究竟是什么，亦或是知道却不相信、不在乎。
可窦洵虽然没反应，她的四个同伴看到这一幕却都感到毛骨悚然。本来看到这些表面是活人其实是人皮傀儡的东西整齐划一地看着自己，还露出一模一样的微笑，就已经足够瘆人了，等四人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没准是在模仿窦洵平时的表情，那种瘆人的感觉就更加强烈。
同伴们很难不想到一个问题：接下来他们见到的窦洵，会不会不是真正的窦洵？
然而窦洵进入大将军府的步伐，未曾因这些“人”古怪的举动而有丝毫的迟疑。她走近，人皮傀儡就自发地让开，把她们让进了朱门之内。
看着窦洵的背影，四个同伴都不由得松了口气。
即便现在还远远没到可以真正松下一口气的时候，可此时此刻，四人都愿意相信窦洵先前的保证：
只要她还活着，他们就不会有事。
窦洵迈过高高的门槛，穿过朱红的大门。大将军府内还有不少往来洒扫的仆役，见窦洵进来，也都纷纷转头看向她。这次，这些人皮傀儡不笑了，而是面无表情，静静地注视着这几个外来者。
卫桓看到了几张熟悉的脸，他起初感到困惑，但等想起来这些脸背后对应的是哪些人以后，他瞬间汗毛倒竖。
这几张熟悉的脸，不是别人，正是汉中郡那帮村民……那帮养蚌妖以自富，最后被带去服役、生死未卜的村民。
卫桓还没有真正跟泥朱打过照面，他不敢像窦洵一样说自己有多了解泥朱，但无论是按照他仅知的泥朱的行事手段来说，还是按照常理来说，泥朱既然对这些村民下手，就绝对没有只杀其中几个的道理……
所以那天，在他们离开以后，在村民们被官兵强行带走以后，泥朱袭击了他们。
或许不仅是村民，就连当日去押解村民的那些官兵，都没有生还的可能。
即便卫桓知道，这些村民做了恶，因果报应总会付出代价，他也知道，即便没有泥朱下手，这些村民被官兵带走以后，也很难活下来。
可这是不一样的，他们因服役而死，和被泥朱一次杀光，做成了人皮傀儡站在这里，是不一样的……
卫桓冷汗都要下来了，他再一转头，又看到了当日在葭萌的莽莽山林之中，挟持他和辛羡、薄望的官兵。
甚至连当时差点儿就把他扔下了悬崖的那两个术士，也在其列。
这些人，无论是凶恶的还是无辜的，无论是罪该万死的还是罪不至死的，此刻都已经死了，他们以某种卫桓永远也不会知晓的方式，在某个时刻，死在了一只大妖的手中，被掏空了血肉，被圈禁了神魂，变成了一尊人皮傀儡，变成了一只随时可能异变的怪物，站在他们面前。
只要泥朱，轻轻地发出一声叹息，他们就可能张牙舞爪，或彻底地灰飞烟灭。
这就是大妖真正的可怖之处。
卫桓再次看向窦洵的背影。她没道理注意不到这些，可她毫无反应，只是依然不疾不徐地往府邸的深处走着。
七地穿梭，相伴数月，出生入死……在过去的许多个瞬间，卫桓以为自己已经通过窦洵，彻底意识到了大妖与人的根本区别，但直到这一刻，卫桓才知道自己太天真了。
直到这一刻，他才知道，自己对真正的大妖，几乎毫无了解。
她们的行事，她们的道行，她们对待感情的分别……那些对凡人来说，似天一般重要的事，如影随形不能割舍的一切，在她们的眼中，只是浮尘一吹。
摧毁，只在一念之间。
可是窦洵从来没让他们感受到过这样的恐惧。即便是在她看起来不近人情的时刻，即便是她展现出不受控的妖力的时刻，她从来没有让同伴们有这样从骨头缝里钻出凉气的感受。
卫桓前所未有地感受到，窦洵是真的没有哪怕一时一刻动过要伤害弱小的念头。她但凡有，卫桓不会感觉不到。
在这极尽危险的地方，在这命悬剑上的时刻，卫桓高高提起的心，随着窦洵往前的步伐，一点一点回落下来，安稳地沉坠回原地。他知道，窦洵还在，那一切糟糕的事都不会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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