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现在的卫桓来说，亲眼见到一具白骨，已经不算十分有冲击的事。他第一时间看到的是这白骨身上的古怪。
这具白骨身上有一些腐化的布料残片，当它还卧在棺椁中时，身上应该是包裹了织物的，拆除棺椁的人把白骨取出后完整地摆放在了祭坛中央，没有打乱。
这具白骨，确实有腰部和四肢、尤其是下肢过长的特征，这具白骨的腰部也确实有腰斩痕迹，几乎可以确定就是墓主人了。
只是抛开骨骼比例不谈，这墓主人的体型还是保持在一个正常的范围之内，并没有传说中那样恐怖。
传说而已，有些许夸张不实，卫桓是可以理解的，但他不能理解之处在于这些白骨本身——
“这是人的骨头吗？”卫桓骇然发问。
窦洵摇了摇头，此时另外三个同伴也跟了上来，薄望看了这具白骨也是直摇头，而后主动给陈沅让开了位置。
陈沅检查了一会儿，道：“分辨不出来是什么东西的骨头，但绝对不是人的，她身上这些异常的地方，拼的都是兽骨。”
这是一具人骨兽骨混在一起拼凑起来的遗骸。
薄望不由问道：“那难道是随便用了一具正常的尸体，拼起来混淆视听的？”
卫桓摇摇头，伸手指着白骨上黏附的腐化织物，道：“你看这些烂掉的布料，显然有些年头了，说明这具白骨在被下葬的时候，就已经是人骨兽骨混合的状态，那之后布料腐化才会同时附着在人骨和兽骨上。”
那么这具白骨在被下葬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样子？
几人都沉默了。
看这白骨，怎么也不像是已经成了白骨后，被洗洗干净拼凑起来放进棺材的样子……
结合起传说故事，和窦洵先前所言，几人都不由得联想到了一些令人不寒而栗的东西。
在想要驱策妖之前，人会不会先尝试其他的方式？
比如，直接让人拥有妖的能力。
驱策异族的能力为自己所用，又哪里比得上自己本身就有这样的能力呢？
凡人怎么看都太弱了，没有飞禽的羽翼，没有走兽的蛮力，更没有妖怪的寿命和法力，以人的方式修炼，能成功的又实在太少太少，怎样才能让人得到和大妖一样的力量呢？
他们从魂魄入手，也从肉身入手，要试着将人和妖牵扯上关系。妖千方百计想要变成人，这一次情况却反了过来，是人千方百计想要变成妖。
于是最早那一批钻研此道的人就不由得想到一个问题：为什么妖可以修炼，而人不行？
会不会是天生的构造，决定了人不能像飞禽走兽一样精变？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让人也拥有飞禽走兽的特征，是不是就可以打破这个僵局？
卫桓一下子就觉得某些事有了另外一番解释。
“聚妖之术，最开始是用在人身上的？”他喃喃道。
窦洵点点头：“不错，不光楚地是这样，就连百年之后的窦讳，一开始也是这样。你猜他为什么那么喜欢人祭，就是因为那些被他练手之后的人，无法以正常的方式处理，用以祭祀却正好能在清理之余，把人的怨念和恐惧喂食给他造出来的妖。”
传说故事已经足够让人头皮发麻，但窦洵亲口道破的真相却比传说更加冷血。
楚王宫并不存在一个忽然变成了蛇妖的王后，楚王宫里存在的，是当时普天下都在尝试的一件有违人伦的事——
把人，变成妖。
以常人的眼光看，鲁?元的一生未免过于悲惨，可在那些被用来试验的人当中，她的结局却极有可能是最好的一个……
她的部族被选中了。比起大范围地寻找目标，直接选中一个弱小的部族圈禁之后世代利用当然更加方便。
一代只出一个，是因为一代只够出一个。
那一代出了两个，也只不过是有了突破，所以临时换了个更好的地方，多造出一个来。
鲁?元到了一定的年纪后，开始浑身疼痛，并不是因为她的身体在自发生长为一个不该生长出的样子，而是她的身体被切开了。
“他们那时候觉得，只要改变了魂魄的形态，肉身的极限自然也会被打破。但想要改变魂魄，又似乎只能从最容易观察的肉身开始入手。”
“她身上被拼凑了不少不属于人的部位，或许是因为信仰女娲的创生，所以他们一直尝试着将人改造出蟒蛇的特征，但无一例外都失败了，最后只能退而求其次，把人弄成这个下肢极长的样子。”
“我一直在想他们选择目标的依据是什么，哪怕选定了一个部族，难道也只是部族之内是个人就能选来用吗？但我现在看见这墓主人的遗骸，倒有些明白了。”
窦洵一边说，一边动动手指，鲁?元遗体上那些不属于人的白骨被她移到了一边，呈现在几人面前的便是一具零散残缺的人骨。这样一看，几人又愣了愣。他们这下看出来了，这位墓主人本身的个子应该就不矮。
她死的时候，应该只有十几岁，但这骨骸看起来身形修长，不少成年女子都没有她高。
即便没有兽骨的拼凑，她本身好像也是个腰部、四肢较长的人。
“这应该是她们部族的特征，而能将这些特征表现得最为明显的，就是那一代当中被选中的人。”
窦洵这样讲，卫桓已经想象到了那个部族的面貌，人丁稀少，领土偏僻落后，或许还要仰赖渔猎为生，迟迟没有依农的能力，代代相传之下，身体构造略有不同……
弱小和特异，共同组成了这一道催命符。
“鲁?元应该不是她的名字，而是部族的名字。她可以活下来，甚至寿命比之前经受改造的人要长一些，自然成为最成功的范例。可即便如此，她依然没有获得妖力，甚至无法靠自己正常生活。”
“上头的人耐心到了极限了，这一次的失败宣告了整个策略的失败，于是鲁?元被彻底地放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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