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县政府的小会议室。
与常委会的剑拔弩张不同，这里的气氛透着诡异的平静。
财政局长老张坐在那里，面前的茶杯换了三道水，他一口都没喝。
他身边的几个局委办负责人，也都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装木头人。
王建国副书记也来了，他没坐，背着手在窗边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又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他们在等。
等陆沉，和那个所谓的“傻子”投资人。
今天，是陆沉立下军令状的最后期限。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陆沉走了进来，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他身后，跟着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穿着一身得体西装的中年男人。
男人手里拎着一个真皮公文包，步履稳健，气度不凡。他一进门，视线就快速扫了一圈，将会议室里所有人的反应尽收心底。
“给各位介绍一下。”陆沉侧过身，让出身后的男人。“这位是宏图建筑集团的董事长，方宏图，方总。”
宏图建筑集团？
在场的干部们心里都打了个突。
这个名字，他们中的一些人是听过的。江州市一家规模不小的私营建筑公司，承接过不少市政工程，口碑和实力都还不错。
但……也仅仅是不错而已。
让他们来修一条投资数亿的跨省公路？
这无异于让一个壮汉去举起一座山。
王建国的踱步停了下来，他转过身，审视着方宏图，开口就是一股子老干部的审查味道：“方总，是吧？你们宏图集团，注册资本多少？有多少一级建造师？最大承建过的项目，是哪个？”
一连串的问题，咄咄逼人。
方宏图推了推眼镜：“王书记，我们宏图集团注册资本三千万。一级建造师，有十二位。我们承建过江州市的环城高架二期工程，合同金额一点二亿。”
王建国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
“一点二亿？”他提高了音量，“你知道青阳这条路，需要多少钱吗？初步估算，没有三五个亿，连个响都听不到！你们公司那点家底，够填几米的路基？”
这话，毫不客气。
等于当面指着方宏图的鼻子说，你不够格。
方宏图的涵养再好，脸上也挂不住了，他看向陆沉，眼神里带着一丝求助。
陆沉却像是没看见。
他拉开椅子，自顾自地坐下，然后对财政局长老张说：“张局长，我答应你的事，办到了。方总，就是我请来的那位‘傻子’。”
老张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我……”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围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低笑声。
“陆沉！”王建国一拍桌子，“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吗？你找这么一家公司来，是对县委常委会的决议不负责任！是对青阳县的发展不负责任！”
“王书记稍安勿躁。”陆沉抬起手，往下压了压。“方总的公司够不够格，不是我们说了算，要看他敢不敢接这个活。”
他转向方宏图。
“方总，我们的条件，想必你已经很清楚了。”
“县里一分钱不出。你们宏图集团，全资垫付，修通这条全长七十公里的二级公路。”
“作为回报，公路建成之后，道路两侧各五百米范围内的土地，总计约十万亩荒山的五十年使用权，归你们。”
陆沉每说一句，在场干部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这条件，苛刻到了极致。
简直是空手套白狼的现代版。
谁会答应？
方宏图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做建筑行业这么多年，从未听过如此疯狂的交易。
用一堆鸟不拉屎的荒山，换一个能把他整个公司都拖垮的无底洞工程。
这哪里是投资？
这分明是赌命！
“陆……陆县长……”方宏图的声音有些干涩，“这个项目……风险实在是……太大了。我们公司董事会……恐怕很难通过。”
听到这话，王建国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讥讽。
他轻蔑地看了一眼陆沉，仿佛在说：看到了吗？这就是你找来的傻子，连傻子都不肯上当。
财政局长老张，也悄悄松了口气。
还好，不用吃公章了。
然而，陆沉接下来的话，却让会议室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他没有对方宏图说什么“再考虑考虑”的废话。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了王建国的面前。
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陆沉做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动作。
他对着王建国，深深地鞠了一躬。
“王书记。”
陆沉直起身，字字清晰。
“我知道，您是老干部，您担心国有资产流失，您是为青阳好。”
“我也知道，在座的各位，都觉得我是在胡闹，是在拿青阳的未来当赌注。”
“好。”
陆沉的语调陡然拔高。
“今天，我就赌上我自己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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