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吗?”朱廷琰轻声问。
清辞摇头,又点头:“怕。但更怕什么都不做,任人宰割。”
朱廷琰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双手。她的手很凉,指尖有薄茧——是常年握笔、配药留下的。
“清辞,这次回京后,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离开吧。”他说,“去金陵,或者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开医馆,办书院,过寻常日子。”
清辞抬眼看他。他的眼中有着罕见的柔软,还有一丝……疲惫。是啊,他也不过二十岁,却已在生死边缘走了好几遭。
“好。”她点头,“但离开之前,要把该做的事做完。齐王必须倒,那些被他害死的盐工、百姓,需要一个交代。”
朱廷琰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还有一种深深的眷恋。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二、锦绣余荫
接下来的三天,清辞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她去了扬州城外的盐工聚居区。
时值盛夏,棚户区里闷热难当。但比炎热更可怕的是疾病——长期接触劣质盐和化学物质,很多盐工都患有皮肤病、肺病,甚至中毒症状。
清辞带着锦绣堂的大夫和学徒,在聚居区中央的空地支起凉棚。她亲自坐诊,为盐工们检查身体,分发对症的药物。更重要的,她带来了一套完整的《盐工防护手册》——这是她根据现代职业病防护知识编写的,用浅显的语言说明了如何避免中毒、如何保持卫生、生病了该怎么办。
“夫人,这书……我们看不懂字啊。”一个老盐工搓着手,局促地说。
清辞早有准备。她让学徒们现场讲解,还编排了几段简单的顺口溜,让盐工们记住关键要点。
“记住三句话:做工戴口罩,下工勤洗澡,不舒服早吃药。”清辞站在木箱上,声音清亮,“朝廷已经颁了新盐法,往后盐场会改善条件,工钱也会提高。但在那之前,大家要先学会保护自己。”
盐工们静静听着。这些被压榨了半辈子的人,第一次有人告诉他们怎么保护自己,第一次有人把他们当人看。
一个瘦小的少年挤到前面,扑通跪下了:“夫人,我爹上个月咳血死了,盐场说他是痨病,不给抚恤。您……您能帮我们写个状子吗?”
清辞扶起少年,看向周围。几十双眼睛望着她,期待,恳求,还有深藏的痛苦。
“墨痕。”她唤道。
“在。”
“记下他们的名字、案情。三日内,我要见到扬州知府亲自来此审理旧案。”
“是!”
消息很快传开。接下来的两天,不断有盐工和家属从周边赶来。清辞来者不拒,一桩桩记下,一件件安排。她不只是看病施药,更是在重建这些人对官府、对世道的信任。
第二件事,她召集了锦绣堂在江南的所有掌柜。
十二位掌柜齐聚别院花厅。清辞没有隐瞒身份,以魏国公世子妃、锦绣堂东家的名义,宣布了几项决定:
其一,锦绣堂将设立“盐工子弟助学基金”,凡是盐工子女,无论男女,皆可免费入锦绣堂资助的义学读书。学得好者,锦绣堂资助其继续深造。
其二,开设女子技艺学堂,教授医术、算账、刺绣、制香等实用技能。学成后,可在锦绣堂或推荐至其他商号任职。
其三,建立江南药农联盟。锦绣堂以保底价收购药材,并传授先进种植技术,提高药农收入。
其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清辞拿出了她亲手编写的《商道准则》:“从今往后,锦绣堂不只是一个商号。我们要做的,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每一分利润,都要回馈这片土地和这里的人。”
掌柜们面面相觑。有人激动,有人疑惑,也有人暗自打算盘——这样高的成本,还能赚钱吗?
清辞看穿了他们的心思:“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但我问你们,若扬州城的百姓都信任锦绣堂,若江南的药农都愿意把最好的药材卖给我们,若读过我们义学的孩子将来都成了锦绣堂的伙计、掌柜、大夫——那时,锦绣堂会怎样?”
短暂的沉默后,最年长的苏掌柜起身,深深一揖:“东家远见,老朽佩服。锦绣堂要做的不是一时买卖,是百年基业。”
“正是。”清辞颔首,“今日种下的善因,来日必结善果。”
第三件事,是最隐秘的。
入夜,清辞独自来到别院后园的水榭。片刻后,一个身影悄然而至——竟是白日里那个跪求写状子的盐工少年。
但此刻,少年眼中没有了白日的怯懦,而是精明锐利的光。
“夫人。”少年单膝跪地,用的是标准的军礼。
“起来吧。”清辞递过一封信,“这个,送到金陵顾青黛手中。记住,亲手交给她,不得经第二人之手。”
“是!”
少年接过信,贴身藏好,又道:“夫人,今日又有三批生面孔进了扬州城。看身形步态,都是练家子。其中一拨人,落脚在城东的悦来客栈,已经打听过别院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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