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京城,春意已然浓得化不开。
将军府庭院里的几株西府海棠,已是蓓蕾初绽,粉白的花苞簇拥在枝头,如同少女羞红的面颊,在暖煦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几株老柳也抽出了嫩绿的新条,随风轻摆,带来勃勃生机。
这日晌午刚过,晴雯正在书房里查看给孩子们准备的开蒙识字图帖,侍剑进来禀报:“夫人,韩掌柜来了,还带着一位姓倪的壮士,说是杭州贾芸掌柜举荐的那位,已在府门外候着。”
晴雯闻言,放下手中的字帖,心中微动。
算算日子,贾芸的信发出,倪二接到信后从杭州动身,此时抵达,时间倒是正好。
她整理了一下衣衫,沉静道:“请他们到花厅叙话。”
“是。”
片刻后,晴雯步入花厅。
韩铮已候在那里,见他进来,忙上前一步。
而在韩铮身侧,立着一条大汉,甚是引人注目。
只见此人身量颇高,比寻常男子足足高出半个头,肩宽背厚,站在那里便有一股沉稳如山的气势。
年纪约莫三十上下,面皮微黑,是常经风霜的颜色,浓眉大眼,鼻直口方,虽不算如何俊俏,却自有一股磊落豪迈之气。
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色棉布直裰,浆洗得倒还干净,脚下是一双厚底黑布鞋,打扮得甚是朴素,甚至有些寒素,但全身上下收拾得利利索索,并无半点邋遢之态。
尤其那一双眼睛,目光明亮,看人时并不闪躲,带着几分市井的精明,更有一股子坦荡和重诺之人才有的执拗。
晴雯心下暗暗点头,这倪二的模样气度,倒与她想象中的市井豪侠相去不远,看着不像那等奸猾狡诈之徒。
那倪二见晴雯进来,知是正主,不等韩铮引见,便上前一步,推金山,倒玉柱,纳头便拜,声音洪亮,带着北地男儿特有的直爽:“小人倪二,叩见贺夫人!夫人金安!”
他这大礼行之突兀,动作却又干净利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诚敬。
晴雯虽知这时代尊卑有别,但来自现代的灵魂终究不习惯受人如此大礼,尤其是对倪二这般看似硬朗的汉子。
她微微侧身,虚扶了一下,温声道:“倪壮士不必行此大礼,快快请起。捧书,看座。”
早有丫鬟搬来绣墩。
韩铮谢座后,倪二却显得有些局促,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在夫人面前,哪有小人的座位。”
晴雯已在主位坐下,闻言笑了笑,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倪壮士是客,远道而来,岂有站着说话的道理?请坐便是。”
倪二这才告了罪,在韩铮下首的绣墩上坐了,却也只坐了半边屁股,腰杆挺得笔直,显得既恭敬又有些紧张。
丫鬟奉上茶来,倪二双手接过,道了谢,却并未就饮,只是捧在手中。
晴雯也不急着开口,端起自己面前的青瓷盖碗,轻轻拨弄着浮叶,借此机会又打量了倪二几眼。
只见他双手骨节粗大,虎口处有厚茧,显然是常年劳碌或习武所致,但指甲修剪得干净,捧着茶杯的手指稳定有力。
花厅里一时静默下来,只闻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更漏滴答之声。
这沉默反而让倪二更加不安起来,他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目光恳切地看向晴雯,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有些发颤:
“贺夫人,小人。。。小人是个粗人,不会说那些文绉绉的漂亮话。今日得见夫人尊颜,小人。。。小人实在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如何措辞,最终仍是用了最朴实的语言,“实在是想不到!做梦也想不到!”
他语气真挚,带着一种近乎惶恐的感激:“小人倪二,不过是西城街面上一个混饭吃的粗鄙之人,平日里结交的也都是些引车卖浆、操刀屠狗之辈。蒙贾芸兄弟不弃,看得起我倪二,称我一声‘二哥’,已是高攀。如今,芸兄弟竟在夫人面前举荐小人,夫人竟也愿给小人这样一个天大的机会。。。小人。。。小人。。。”
他说到这里,情绪激动,眼眶竟有些发红,连忙低下头,稳了稳心神,才继续道,“小人感激涕零!夫人和芸兄弟的知遇之恩,倪二没齿难忘!”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毫无矫饰,将一个底层人物骤然得到上位者青睐时的那种受宠若惊、感恩戴德的心情表露无遗。
晴雯听在耳中,心中原有的几分疑虑又消散了些。
知恩图报,是一个人最基础的品德。
她放下茶盏,声音依旧温和:“倪壮士言重了。贾芸在信中极力夸赞壮士为人豪侠,重信守诺,眼界开阔。我雯绣坊用人,首重品性。贾芸既肯以自身前程为你作保,我信他的眼光,自然也愿意给壮士一个机会。”
倪二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抹锐利的光,随即又被更深的感激覆盖,他抱拳道:“夫人信重,小人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小人不敢说什么大话,但请夫人放心,倪二别的不敢说,唯独这‘信义’二字,是爹娘从小刻在骨头里的!芸兄弟信我,夫人肯用我,我倪二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雯绣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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