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韩铮话锋一转，神色变得无比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忧患：
“然而，东家，凤奶奶，摊子铺得如此之大，遍布数省，绵延数千里，虽前景光明，但隐患亦随之而来。”
他深吸一口气，“其一，人才匮乏。每个分号都需一位如贾芸般忠诚可靠的掌柜，以及数位得力的管事、账房、伙计。此类人才，绝非一朝一夕可得，需长时间培养、历练、考察。如今我们手中，堪当大任者，寥寥无几。”
“其二，管理难度剧增。距离遥远，信息传递缓慢，总号对各地分号的控制力必然会减弱。若掌柜人选不当，或心生异志，或能力不足，极易导致分号经营不善，甚至亏空舞弊。”
“其三，安全风险。货物、银钱在各分号之间、在漫长路途中流转，需得力护卫。此次南下船队有雷校尉的精兵强将护送，尚可无忧。然各地分号日常运营，亦需可靠的护卫力量，否则，一旦被地痞流氓、山匪水寇盯上，后果不堪设想。其四，资金压力。开设如此多分号，购置铺面、仓库，招募人手，储备货物，皆需海量银钱投入。虽目前绣坊收益尚可，但若同时铺开，资金链恐吃紧。”
他将册子轻轻合上，目光恳切地望向晴雯：“以上种种，皆非属下危言耸听。商业扩张，如同用兵，须得步步为营，粮草先行。如今网已撒开，但能否收回，能收回多少，全系于能否解决这些隐患。此事关乎雯绣坊百年基业，需东家早拿主意，定下章程。”
书房内一时陷入了沉默。
炭火偶尔“噼啪”作响，更衬得气氛凝重。
凤姐微微蹙着眉，显然也被韩铮提出的这些问题点醒了，从刚才的兴奋中冷静下来。
她虽是内宅争斗的高手，于这大规模商业运营的全局把控上，却自知不如韩铮思虑深远。
晴雯没有立刻说话。
她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纷飞的细雪。
韩铮所言，句句切中要害。
这已不仅仅是做生意，而是在构建一个跨越区域的商业帝国雏形。
人才、管理、安全、资金，每一环都是巨大的挑战。
她脑海中飞速运转着。来自现代的灵魂，让她比这个时代任何人都更清楚规模化、网络化经营的优势与风险。
韩铮的担忧是对的，盲目扩张，无异于自取灭亡。
良久，她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惯有的沉静与决断，目光清亮地看向韩铮和凤姐。
“韩掌柜所虑，极为周全。此事，确需从长计议，稳扎稳打。”
她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的意思是，分步走，重点突破。”
她走回桌边，手指在舆图上重点圈画：“南京中转站，势在必行，可列为下一步首要目标。此地位置关键，一旦建成，全局皆活。泉州、广州，潜力巨大，但风险也最高，需待南京站稳后，储备了足够的人才和应对方案，再行开设。九江、赣州，可作为南京辐射的次级据点，稍缓一步。”
“至于人才，”她看向韩铮，“可从三方面着手：一，内部提拔。总号及各分号中，凡表现优异、忠心可鉴者，皆可列入培养名单，给予更多历练机会。二，外部延聘。可请父亲（贺青崖）和卫大哥他们留意，有无合适的、品行端方的退役军官或吏员，他们往往纪律性强，执行力高。三，建立学徒制度。招募些家境清寒、资质不错的少年，由总号统一培养，教其识字、算账、经营之道，作为后备力量。”
“管理方面，”她继续道，“需订立严格的章程。各分号每月需有详尽的账目、货品清单、销售情况汇报至总号。每年，总号需派可靠之人，不定时前往各分号巡查账目、库房。各分号掌柜，需签订权责契约，明确其权责与奖惩。”
“安全护卫，”她沉吟道，“可与雷校尉那边退役的老兵建立更紧密的联系。待他们此次归来，经验更为丰富，可从中挑选部分人，组建一支隶属于雯绣坊的专职护卫队伍，负责重要物资押运及各分号的安全。此事，我会与将军商议。”
“资金嘛，”她微微一笑，看向凤姐，“凤姐姐，看来我们还得想办法，让钱生钱的速度，赶上我们花钱的速度才行。海外贸易是一条路，国内这些分号本身，一旦运转起来，亦是活水。”
她条分缕析，将韩铮提出的难题一一拆解，虽未给出完美答案，却指明了清晰的方向和可行的路径。
韩铮听着，眼中的忧虑渐渐化为信服与钦佩。东家不仅有大魄力，更有应对风险的冷静头脑与缜密思维。
凤姐也笑了起来，恢复了她那股子精明劲儿：“妹妹这一说，我心里就有底了。可不是嘛，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咱们有这么好的底子，还怕将来不成？”
窗外，雪似乎下得大了些，天地间一片苍茫。
然而，雯绣坊的书房内，三人心中却因这清晰的目标与应对之策，而充满了笃定与力量。
一张巨大的商业网络，已在这风雪声中，开始了它谨慎而坚定的编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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