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京郊田野里的庄稼早已收割完毕,露出大片褐色的土地,几场霜降之后,草木凋零,视野变得开阔而萧索。
然而,在那座打通了的二进小院中,属于“启蒙斋”的几间倒座厢房内,却依旧是生机勃勃,暖意融融。
经过大半年光景的经营,宝玉主持的这间蒙学,已然在这京郊之地扎下了根,并且生发出茁壮的枝条。
起初,只有左邻右舍七八个胆大或是家境实在困难的孩童前来就读,他们带着好奇与懵懂,磕磕绊绊地跟着宝玉念“人之初,性本善”。
渐渐地,朗朗的读书声,宝玉温和耐心的教导,以及孩子们归家后竟真的能歪歪扭扭写出自己名字、甚至背诵几段短文的成效,如同最好的口碑,悄然在附近的庄户、匠人乃至一些小商贩人家中传开。
不过数月,前来询问、希望能送孩子来读书的人家便络绎不绝。
如今,启蒙斋内原有的十几套桌椅早已坐满,后来者只能临时添加条凳,饶是如此,仍有不少晚来的孩子需要轮流听课,或者趴在窗台上跟着念。
每日清晨,天还未大亮,便能见到大大小小的孩童,穿着虽打着补丁却浆洗得干净的衣裳,背着母亲用粗布缝制的书包,从四面八方汇聚到这小小的院落,那景象,竟有几分“莘莘学子”的气象。
宝玉如今已是完全进入了“先生”的角色。
他依旧穿着朴素的青布长衫,但眉宇间那份属于贵公子的迷茫与跳脱早已被沉静与责任感取代。
他站在讲案前,目光扫过下面那一张张或专注、或顽皮、或因生活艰辛而略带早熟的小脸,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满足与一种沉甸甸的担当。
然而,学生日多,事务也愈发繁杂。
单是教授不同进度的孩童认字、写字、讲解蒙书,便已让宝玉从早到晚几乎不得闲。
还要分神处理诸如某某孩子与同伴争执哭了、某某家中突然有事需暂时辍学、笔墨纸砚的补充采买、学塾的日常洒扫维护等琐事。
虽有黛玉从旁协助,紫鹃、麝月等人也时常帮忙,但终究人力有限。
这一日晚间,学生们都已散去,学塾内只剩下宝玉和黛玉二人,正在昏黄的油灯下整理白日里学生们交上的描红作业。
看着桌上堆积的纸张,以及窗外等候接孩子的家长偶尔投来的期盼目光,宝玉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轻轻叹了口气。
黛玉放下手中一张写得格外工整的描红,抬眼看他,柔声问道:“可是累了?这些我来整理便好,你且去歇歇。”
宝玉摇摇头,目光落在那些稚嫩却认真的字迹上,语气带着思索:“累倒是不怕。只是,妹妹,你看如今来读书的孩子越来越多,资质、进度各不相同,我一人之力,实在难以周全。像今日,本想给那几个初开蒙的细细讲解《三字经》,可那边进度快的孩子问起《千家诗》里的典故,我便有些分身乏术。长此以往,只怕耽误了孩子们。”
黛玉闻言,深以为然,点头道:“二哥哥所虑极是。‘有教无类’固然是好,但也需‘因材施教’。如今学塾规模渐大,确实非一人能支撑。不若……我们请几位先生?”
“我也正有此意。”宝玉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只是,这先生人选,却需慎重。不仅要学问扎实,更要性情温和,有耐心,懂得引导蒙童,而非一味严厉灌输。最好……还能懂得些实用的技艺,比如算学、或是农桑常识,让这些孩子日后即便不走科举之路,也能多些安身立命的本钱。”
他越说,思路越是清晰:“除了授课的先生,这学塾里外的事务也需有个专人打理。采买、修缮、与各家沟通、记录学生考勤进退等等,需得一个细心稳重的管事。”
黛玉静静听着,补充道:“还有教材。如今所用的,多是些通用的蒙书,或是你我抄录的。若能请到合适的先生,或可编订一些更贴近这些孩子生活、更浅显有趣的启蒙读物。”
夫妻二人就着灯火,细细商议起来,越想越觉得此事迫在眉睫。
正说着,贾政背着手踱步进来,他如今常来学塾看看,有时兴致来了,也会给那些大些的孩子讲一段史书典故,颇受孩子们敬畏。
见二人正在灯下商议,贾政便问:“在说什么?可是学塾有事?”
宝玉忙起身,将自己的想法和面临的困难一一禀明。
贾政听罢,捻须沉吟片刻,道:“嗯,能想到这一步,可见你是用了心的。学塾扩大,增聘人手,确是正理。昔年我在学政任上,也深知蒙师之重要,非熟读诗书者即可胜任。需得寻那等品端学正,又懂得蒙童心理之人。”
他看了宝玉一眼,目光中带着难得的嘉许:“你欲在蒙学中加入算学、农桑之识,此议甚好,并非拘泥于科举一途,方是真正有益于乡里。至于管事之人,需得老成持重,熟悉本地人情,方能将琐事料理妥当。”
得到父亲的肯定,宝玉心中大定,忙道:“父亲经验老道,还请父亲指点,这先生与管事,该从何处寻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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