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雯那句石破天惊的问话,如同投入古井的巨石,在暖阁死寂的空气中激起了无声却汹涌的暗浪。
贺青崖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握着她手的力道无意识地收紧,那双总是沉稳如山岳的眼眸深处,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没有立刻回答,甚至没有流露出过于震惊的表情,只是那瞬间绷紧的下颌线条和骤然锐利起来的目光,泄露了他内心远非表面那般平静。
他沉默了许久许久。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屋内银红的光晕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勾勒得半明半暗。
他的沉默并非茫然,而是一种极其专注的、高速的思索与权衡。
与北静王相交数年,那位王爷的礼贤下士、偶尔流露的雄心、以及身边聚集的那股并非纯粹文人雅士的势力。。。以往他只以为是皇室子弟惯有的经营与党争,从未,也不敢往那最骇人的方向去想。
谋反。。。这可是株连九族、万劫不复的深渊!
如果。。。如果晴雯这荒诞不经的“如果”成真,那么,所有与北静王府有过密切往来的人,都将被卷入这场毁灭性的风暴中心。
他贺青崖,新任的京营节度使,与王爷公务往来频繁,届时无论如何自辩,都难逃“附逆”的嫌疑!
抄家、流放、甚至。。。他不敢再想下去,目光落在晴雯苍白惊惶的脸上,落在她下意识护住的小腹上,一股冰寒彻骨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比任何战场上的刀光剑影都更令人胆寒。
不行!绝不能让那样的事情发生!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恐惧与压抑尽数吸入肺中碾碎。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异常低沉、冷静,带着一种剖析棋局般的清晰,却又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雯儿,”他唤她的名字,目光紧紧锁住她含泪的双眼,“你这个‘如果’。。。很可怕。但既然你问了出来,我们便不能当作没有听过。”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试图传递一丝力量,“好在,目前一切都只是‘如果’,事情还未到不可挽回的地步。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晴雯怔怔地看着他,被他话语中的冷静与力量所感染,狂跳的心似乎稍稍平稳了一些。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贺青崖继续分析,语速不快,每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若北静王。。。真有此心,阻止他,难于登天。我们无凭无据,贸然告发,只会被视为构陷亲王,自取灭亡。提醒他?更是与虎谋皮,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但,并非全无办法。其关键,或许不在王爷本身,而在于。。。他能否真正调动足以撼动乾坤的力量。”
他扶着晴雯,让她在圈椅中坐得更舒服些,自己则起身,拖过一张脚凳坐在她对面,依旧握着她的手,姿态是全然敞开、共同面对的架势。
“王爷若行大事,必然需要军方重臣的支持。而眼下,在军中威望最高、职权最重者。。。” 贺青崖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晴雯几乎是脱口而出:“王子腾!”
“不错。”贺青崖颔首,神色凝重,“王子腾王大人,现任九省统制,名义上节制九边兵马,确是位高权重,堪称朝廷柱石。” 他话锋却微微一转,“但雯儿,你可知道,这‘九省统制’之位,究竟意味着什么?”
晴雯前世读红楼,注意力多在园内女儿们身上,对这些朝堂官职的实权所知甚少,只是依稀记得王子腾似乎权势很大。
她摇了摇头,眼中带着求知与急切。
贺青崖耐心解释,如同在沙盘前推演军情:“我朝仿前朝旧制,于北方边境设九大军事重镇,亦称九边,自东向西,乃是辽东镇、蓟州镇、宣府镇、大同镇、三关镇、延绥镇、宁夏镇、固原镇、甘肃镇。这九镇,如同帝国的九面盾牌,抵御外侮,至关重要。九省统制,便是名义上这九边兵马的最高统帅。”
听起来权势熏天。
但贺青崖接下来的话,却揭开了这层看似风光的面纱。
“然而,王大人此前,担任的是何等职位?”贺青崖自问自答,“便是我现在担任的京营节度使。雯儿,你可知京营节度使执掌何务?”
晴雯努力回忆:“是。。。负责京城防卫?”
“不止是防卫,”贺青崖语气肯定,“京营节度使直接统辖京师三大营——五军营、神枢营、神机营。这是朝廷最精锐、最核心的武装力量,驻扎在京畿重地,负责皇城与京师的安危,非天子绝对信任之心腹不能担任。可以说,手握京营,便等于扼住了帝国的咽喉。”
他看向晴雯,目光如炬:“而九省统制呢?看似统御万里边防线,麾下雄兵数十万,风光无限。但实际上,九边各镇的总兵、巡抚,皆是久驻当地、根深蒂固的将领。他们常年与塞外强敌周旋,各有各的派系、利益和作战风格。王大人虽位高,但常年居于京中,对边务的了解,多赖文书奏报。他的一道命令,从京城发出,传至数千里外的甘肃镇,需要多久?当地的将领是否会阳奉阴违?是否会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为由搪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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