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悄然滑入春夏之交,天气乍暖还寒。
王夫人年岁渐长,又经历了家族巨变、心境郁结,身子骨本就不比从前硬朗,前两日去院子里走了走,许是吹了风,回来便觉着头重鼻塞,身上阵阵发冷,竟是染了风寒。
起初只是些小症候,她自己也未十分在意,只让麝月熬了碗寻常的姜汤喝下,依旧在佛堂静坐诵经。
谁知到了夜间,竟发起热来,额头滚烫,咳嗽不止,浑身酸软无力。
贾政见她病势来得不轻,连忙让茗烟去请了相熟的老郎中来看。
郎中诊了脉,说是“邪风入体,兼有郁结于心”,开了疏散风寒、解郁安神的方子,叮嘱需得好生静养,不可再劳神动气。
如此一来,王夫人便只能卧病在床。
正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与她平日礼佛的檀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而沉闷的气息。
她靠在床头,脸色灰败,嘴唇干裂,往日里那份即使落魄也努力维持的体面,在病痛面前也显得力不从心,眼神黯淡,透着深深的倦怠。
宝玉和黛玉得知消息,立刻便过来了。
宝玉见母亲病容憔悴,心中焦急,守在床边,连声问:“母亲觉得怎样?可还难受得紧?”又亲自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眉头紧锁。
王夫人看着儿子担忧的模样,心中微暖,勉强笑了笑,声音沙哑:“不妨事,吃了药发散发散就好了。你。。。你自去读书,不用总守着我。”
宝玉哪里肯依,定要看着麝月将煎好的药端来。
那药汁浓黑,气味辛苦,王夫人皱着眉,喝得十分艰难。
黛玉一直安静地站在稍远些的地方,看着这一切。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绫衫,未施脂粉,更显得眉眼如画,气质清冷。
见王夫人喝药如此痛苦,她微微蹙了蹙眉,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记下了那药的气味和颜色。
待王夫人喝完药,漱了口,重新躺下,宝玉又被贾政叫去问话,屋内只剩下麝月和黛玉。
麝月正要收拾药碗,黛玉却轻声道:“麝月姐姐,你去看看老爷和二爷那边可有什么要帮忙的,这里有我照看一会儿。”
麝月有些意外地看了黛玉一眼,见她神色平静,目光真诚,便点了点头:“那就有劳林。。。有劳奶奶了。”
她如今已改了口,只是偶尔还会不小心叫错。
麝月退下后,屋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王夫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黛玉走到床边的小几旁,看着那剩下的半碗药渣,又看了看王夫人因发热而干裂起皮的嘴唇,她转身从桌上的温壶里倒了半杯温水,试了试温度,然后走到床边,轻声唤道:“母亲,喝口水润润吧。”
王夫人昏沉中听到声音,睁开眼,见是黛玉端着水站在床前,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又闭上,微微摇了摇头,似是没什么力气。
黛玉却没有放弃,她将杯子凑近些,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母亲,郎中说了,发热更需多饮温水,方能助药力发散。您就抿一口也好。”
王夫人终是拗不过,或者说,是那干渴的喉咙让她无法拒绝,她微微抬起头,就着黛玉的手,慢慢喝了几口。
温水入喉,确实缓解了些许不适。
黛玉见她喝了,眼中掠过一丝安心,又轻轻扶着她躺好,细心地将被角掖了掖。
接下来的两日,王夫人的病反反复复,时好时坏。
黛玉几乎是放下了手中所有的事情,包括她正在整理的《潇湘诗萃》后续稿件,每日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正房。
她并不像宝玉那样时时凑在跟前问长问短,只是安静地守在一边。
她仔细观察着王夫人喝药后的反应,发现那药确实极苦,王夫人每次喝完都眉头紧锁,许久舒展不开。
于是,在一次麝月去煎药时,黛玉跟了过去,轻声询问:“麝月姐姐,这药里,可能加些甘草或者冰糖?”
麝月为难道:“奶奶,郎中的方子,不好随意添加的,怕影响了药性。”
黛玉沉吟片刻,道:“那。。。能否在母亲喝完药后,立刻备上些蜜饯或者冰糖莲子羹?也好压一压那苦味。”
麝月恍然:“还是奶奶想得周到,我这就去准备。”
当王夫人再次喝完那碗苦药,正被那味道折磨得心烦意乱时,黛玉适时地递上了一小碗温热的冰糖炖雪梨。
那清甜的梨汁滑入喉中,瞬间冲淡了满口的苦涩,王夫人怔了怔,抬眼看向黛玉。
黛玉只是垂着眼眸,轻声道:“母亲,这梨子润肺,对咳嗽也好。”
王夫人没有说话,默默地喝完了那小碗梨羹,心中却第一次对眼前这个她曾经百般挑剔的儿媳,生出了一丝异样的感觉。
黛玉的细心远不止于此。
她发现王夫人病中畏光,便让人将朝向床的窗户用竹帘稍稍遮挡,只留些柔和的光线;她见王夫人躺着无聊,便会挑些佛经或者舒缓的游记,坐在床边的绣墩上,用她那清泉般悦耳的声音,不高不低地念上一段;她甚至会记得王夫人喝药的时间,提前半刻钟过来,帮着麝月一起将王夫人扶起来,在她背后垫上柔软的引枕,让她喝药时能舒服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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