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的荣国府，处处还残留着年节的喜庆。
廊下的红灯笼尚未取下，各房丫鬟都穿着新制的冬衣。
怡红院中，麝月正指挥小丫鬟们收拾年节用过的器皿，见晴雯坐在窗下做针线，轻声问道：今儿个不去绣坊？
晴雯头也不抬：这几日且避避风头。
话音未落，就见个小丫鬟匆匆进来：晴雯姐姐，太太屋里的彩霞姐姐来了，说太太叫你过去呢。
麝月与晴雯交换了一个眼神，低声道：怕是来者不善。
晴雯放下针线，从容地理了理衣裳：该来的总会来。
王夫人屋里炭火烧得正旺，却莫名透着寒意。
见晴雯进来，王夫人缓缓放下茶盏：听说你前日又去了雯绣坊？
回太太，晴雯垂首行礼，是去取给北静王妃准备的观音绣像。
王夫人挑眉，我怎听说你是去会北静王府的嬷嬷？
这时，门外传来凤姐爽利的笑语：太太这里好生热闹。只见她披着件大红猩猩毡斗篷，满面春风地进来，正巧我要回话年节各府往来的事，听说晴雯在这儿，就顺道来了。
王夫人面色微沉：你来得正好。我正要说，丫鬟总往外头跑，终究不成体统。
凤姐笑着在炕沿坐下：太太说得是。不过晴雯这几趟出去，倒给府里挣了不少脸面。她转向晴雯，前儿北静王妃跟前的崔嬷嬷是不是夸咱们府上的丫鬟能干？
晴雯会意，轻声道：崔嬷嬷说，王妃很喜欢老太太孝敬的那幅观音绣像，特意让带话道谢。
凤姐拍手笑道：可不是！连带着咱们府上都沾光。昨儿个我去给王妃请安，王妃还特意问起绣像的事呢。
王夫人捻着佛珠的手顿了顿：即便如此，也该守着规矩。
太太放心，凤姐凑近些，压低声音，晴雯每次出去，都是奉了老太太的命。若是拘着她不许外出，反倒显得咱们府上小气了。
王夫人沉吟片刻：话虽如此。。。
况且，凤姐笑着打断，晴雯在外头，也没忘了孝敬府里。前儿送来的那几匹宫缎，太太可还满意？
这话正戳中王夫人心事。
那几匹宫缎确是上品，她已吩咐裁缝给宝玉做新衣。
若是此刻严惩晴雯，倒显得她这个当家主母刻薄了。
既然是为府里办事，王夫人终于松口，也该有个分寸。
凤姐忙道：这个自然。往后晴雯要出去，必先来回我，定不会误了府里的差事。
从王夫人屋里出来，凤姐与晴雯并肩走在抄手游廊下。
今日之事，多亏二奶奶周全。晴雯轻声道。
凤姐冷笑：太太这是眼红绣坊的进项，又拉不下脸来明要。你且小心，这事还没完。
正说着，只见邢夫人带着王善保家的从对面走来。
见到她们，邢夫人故意扬声道：哟，这不是咱们府上的大忙人吗？听说连北静王妃都要给你几分颜面？
凤姐笑着接话：大伯母说笑了。是咱们府上教养出来的丫鬟争气，给老祖宗长脸呢。
邢夫人被这话噎住，冷哼一声走了。
回到怡红院，麝月忙迎上来：可算回来了，真叫人担心。
晴雯微微一笑：有二奶奶在，无妨。
（麝月：晴雯如今越发沉稳了。若是从前，早该着急上火了。）
晚间，叶妈妈悄悄来报：姑娘，韩管事让问，明日北静王府要送新图样来，可还照常接见？
晴雯沉吟道：让韩铮去王府回话，就说我这几日要在府里赶制老太太的衣裳，图样由他代收。
麝月会意：姐姐这是要暂避锋芒？
正是。晴雯轻声道，今日太太虽被凤丫头劝住，心里必定不痛快。这些时日，咱们要格外谨慎。
果然，第二日王夫人就派周瑞家的来怡红院送东西。
见晴雯当真在屋里赶制贾母的衣裳，这才回去复命。
凤姐得知后，特意来探望。
见晴雯和麝月正在一起绣一件百子千孙帐，笑道：你们这出戏演得倒像。
晴雯放下针线：总要做得像些。
凤姐正色道：你做得对。这些时日且安分些，等风头过去再说。
正月十五上元节，贾母要在院里赏灯。
晴雯和麝月连夜赶制了一对琉璃绣球灯，灯面上绣着麻姑献寿图，精巧别致。
贾母见了十分欢喜，对王夫人道：难为这两个孩子有心。
王夫人勉强笑道：确实精巧。
邢夫人在一旁冷眼旁观，忽然道：听说这灯是雯绣坊的新样式？如今京城里都时兴这个？
晴雯从容应答：回大太太，这是奴婢和麝月闲时琢磨的，算不得什么新样式。
鸳鸯忙打圆场：老太太，该点灯了。
是夜，荣国府内灯火辉煌。
晴雯和麝月站在人群外围，望着那对琉璃绣球灯在风中轻轻旋转。
麝月悄声道：咱们的手艺越发好了。
晴雯却道：手艺再好，也要懂得藏拙。
她知道，这场风波暂时平息了，但王夫人和邢夫人的猜忌不会就此消失。
往后的路，要越发小心才是。
今日能借凤姐之力化解危机，来日未必每次都这么幸运。终究要靠自己立得住。
月色如水，映照着荣国府的亭台楼阁。
在这片繁华之下，暗流依旧涌动。但此刻的晴雯，在麝月的陪伴下，已经学会了在风波中稳步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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