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五,下邳城,徐州牧府。
别驾糜竺放下手中最后一卷简牍,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书房内弥漫着新墨与竹简的气息,更浓重的,是一种无声的压力。
面前的案几上,各类账册、文书堆叠如山,详尽记录着自去岁秋末至今年盛夏,近九个月来徐州为支撑连绵大战所付出的一切。
他的目光落在一行朱笔勾勒的数字上,那是彭城围城期间,经下邳中转,最终送入城中的粮秣总量。
再对比战前库存,差额触目惊心。
另一卷上,则记录着为淮南新附四郡紧急输送的种子、农具,以及犒赏臧霸泰山军、抚恤泰山郡新占之地所需的钱帛。
“一交战就是三个月……”
糜竺低声自语,声音在静室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难以置信后的深深疲惫,“原以为只是沛国一场边境局部战役,孰料竟成鲸吞淮南之势……未及喘息,曹操数万大军已至彭城。”
他想起那段时日,下邳城内昼夜不息的车马、络绎不绝的信使、库吏们焦头烂额地点算调度,自己与陈珪等人几乎住在了州牧府。
前线每一份战报传来,都意味着后方必须立即做出反应,调配相应的物资、民夫、甚至预备兵员。
吕布的决断固然果敢英明——果断回师彭城,紧急委任陈宫南下总督淮南四郡,授权臧霸全权经略北方三郡——但这每一项决策,落在糜竺肩头,便是如山般的具体事务和惊人的资源消耗。
“钱粮、军械、丁壮……已达极限矣。”他叹息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
徐州固然富庶,但接连经历袁术北侵、吕布入主整合、征伐淮南、血战彭城这数场大战,即便以糜氏之富足、广陵之丰饶、东海之盐铁为依托,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吃紧。
府库虽未空,但预留的缓冲已薄如蝉翼。
秋收之前,任何一场稍具规模的军事行动,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子仲,还在核算?”一个温和的声音自门外响起。
陈珪拄着拐杖,在仆役搀扶下缓步而入,身后跟着一脸风尘仆仆的糜芳。
“汉瑜公。”糜竺连忙起身相迎,看到糜芳,微微点头,“回来了?淮南情形如何?”
糜芳先行了礼,才道:“兄长,陈都督(陈宫)已基本稳住寿春局面,四郡大族多见风使舵,加之温侯彭城大捷的威势,目前还算顺从。只是各地府库空虚,盗匪未靖,春耕又误了农时,秋收恐怕……不容乐观。陈都督已下令减免部分赋税,鼓励垦荒,并从徐州调拨的最后一批粮种已分发下去。”
陈珪寻了席位坐下,缓声道:“能稳住已是大幸。此次彭城之围,我徐州士族工商,倒是难得地上下一心。要钱给钱,要粮给粮,要人给人。东海、琅琊的盐铁,广陵的粮船,彭城、下邳的丁壮……几乎倾囊而出。”
他看向糜竺,“尤其是子仲你们糜氏,几乎垫付了前期大半军资。”
糜竺苦笑:“倾巢之下,焉有完卵?曹军若破彭城,必血洗徐州报复。我等身家性命皆系于此,岂敢惜财?”
话虽如此,想起巨大的付出,心头仍觉沉甸甸。
陈珪颔首,面露感慨:“温侯自入主徐州以来,这扩张之势,确如疾风烈火。去岁六月方定下邳,短短半年,徐州五郡在手;新春方过,便吞并淮南四郡……版图膨胀之速,老朽生平仅见。”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凝重,“然,凡事过犹不及。譬如梁国、陈国非不可图,然若取之,则与曹操再无转圜,必成不死不休之局。且沛国经袁术、曹操、温侯反复拉锯,民生凋敝至极,急需休养生息,实无力支撑新战。温侯能见好就收,屯兵彭城而不西进,此乃明见万里。”
正说着,府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长史陈纪与主簿陈群父子二人联袂而来,皆面带倦容,眼布血丝,官袍下摆还沾着些尘土。
“元方(陈纪),长文(陈群),何事匆忙?”糜竺问道。
陈纪拱了拱手,声音沙哑:“别驾,汉瑜公。刚从军营抚恤司回来。彭城一战,我军阵亡、重伤致残者名册初步核定已毕,赏功录过之议也大致有了章程。然……人数众多,牵扯甚广,赏赐之钱帛、抚恤之田亩、伤残者安置、有功者升迁……千头万绪。”
他揉了揉额角,“温侯下令厚赏重恤,此乃稳固军心之要,然具体落实,分毫差错不得,否则反生怨望。我父子与功曹、户曹诸同僚,已连日宿值官署,仍感力不从心。”
陈群在一旁补充,年轻的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凝重:“阵亡者需核验身份、通知家属、发放抚恤;伤者需区分伤残等级,拟定后续钱粮供给或授田;有功将士赏赐需依令爵、财帛、田宅一一对应;即便降卒安置、战利品分配,亦须章程……每一项皆需大量书吏核算、勘验、造册,府中人手已严重不足。且淮南四郡、北方三郡新附,其地将士之功过赏罚,又需与徐州本部协调统一,更为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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