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无恙把电动车停在“老王烧烤”门口时,雨刚好下大。
雨滴砸在塑料雨衣上噼啪作响,他从保温箱里取出最后一份外卖——三十串羊肉串,多辣多孜然,备注写着“送到三楼最里面那间,敲门别按铃,孩子在睡觉”。这是老顾客了,一个单身妈妈,老公跑路后一个人带孩子,晚上做直播到凌晨,夜宵是唯一的慰藉。
他拎着袋子冲进楼道,感应灯应声而亮,又在身后逐层熄灭。到三楼时,他特意放轻脚步,走到最里面那扇贴满卡通贴纸的门前,轻轻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女人的脸在阴影里,眼袋很深,但还是挤出笑容:“小陈啊,这么大雨还送。”
“应该的。”陈无恙把袋子递过去,手背再次碰到她冰凉的指尖——和两个月前第一次送时一样凉。他当时以为只是体虚,现在知道了:这女人肩上趴着个模糊的小影子,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拽她的头发。那是她流产掉的孩子,舍不得走。
他没说破。有些事知道了比不知道更难受。
“钱转过去了,你查收下。”女人小声说,看了眼屋里,“孩子刚睡熟。”
“好的姐,您趁热吃。”陈无恙转身下楼,走到二楼时听到门轻轻关上的声音,还有女人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泣。
活着的人有活着的苦,死了的人有死后的执。他在这个夹缝里送了半年外卖,见的多了,有时候分不清哪边更可怜。
雨更大了。陈无恙骑上车,手机显示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今天跑了六十三单,收入扣除平台抽成和油费,还剩二百一十七块五毛。够交明天到期的电费,还能剩点买包烟。
他拧动电门,电动车在积水的街道上滑行。街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这个时间还在外面的,除了外卖员和代驾,就是那些不需要睡觉的东西。
比如现在飘在十字路口中央的那个。
那是个年轻男人,穿着沾满水泥灰的工作服,脖子以不可能的角度歪着,手里还握着半块砖头。他每天这个时候都会出现在这里,把砖头摆在地上,又捡起来,再摆下去——重复着死前最后一刻的动作:从脚手架上掉下来时,他本能地想抓住什么,只抓住了一块松动的砖。
陈无恙减速,从工作服鬼魂身边绕过去。刚开出去几米,后座突然一沉。
“陈哥,捎我一段呗。”一个笑嘻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陈无恙从后视镜里看到一张惨白的脸,眼眶空荡荡的,鼻子只剩半个——车祸鬼小李,上个月在滨江路被渣土车卷进去的,死后就爱蹭外卖员的电动车,说能找回点“活着的感觉”。
“又去哪?”陈无恙没停车。
“老地方,银辉大厦。”小李把下巴搁在陈无恙肩上,碎裂的喉骨随着说话咔咔响,“17楼那程序员,说今晚要跑个重要的‘阴间项目’,让我去帮忙盯一下服务器散热——啧,死了还加班,图啥呢。”
陈无恙想起那个在楼梯间墙上喷“为什么我还在这里上班”的程序员鬼。他死了,但代码还得跑,执念比锁链还结实。
电动车拐进熟悉的路段,银辉大厦那栋压抑的建筑轮廓在雨夜中浮现。陈无恙下意识摸了摸胸口的衣服内袋——那里缝着那枚民国硬币,从两个月前那次诡异的送货经历后,他就一直贴身带着。
硬币很安静,没有发热,没有震动,就像一枚真正的、普通的旧硬币。
小李下车前,突然压低声音说:“陈哥,最近小心点。我听到些风声。”
“什么风声?”
“说不清。”小李空洞的眼眶“看”向街道尽头,“就是感觉……有什么东西要来了。咱们这些地缚灵,这几天都躁得很。昨天遇到那个数瓷砖的女审计,她居然少数了一遍——破天荒头一回。还有21楼那个烧死的产品经理,他不翻页了,改数页数了。”
陈无恙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规律被打破了。”小李跳下车,身影在雨中变得透明,“就像地震前动物会反常一样。陈哥,你身上那本书……最好再看看。我走了,拜拜。”
鬼魂消失在银辉大厦的旋转门里。
陈无恙在原地停了几秒,雨水顺着雨衣帽檐流进脖子。他拧动电门,加速离开。
回到那个十平米、床下垫着《万法归宗》的出租屋时,已经是凌晨一点零三分。他脱掉湿透的雨衣,从床底抽出那本砖头厚的书。
书很旧,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上面用毛笔写着“万法归宗”四个大字,落款是“陈半仙手录”。爷爷的字迹他认得,小时候练毛笔字就是临的爷爷的字帖。
他翻开书。里面的内容他大部分看不懂——繁体竖排,夹杂着大量手绘的符咒、星图、人体经络图,还有一些像是随手记下的笔记:“甲子年三月初七,城南乱葬岗,百鬼躁动,以离火阵镇之,需糯米三斤、朱砂二两、黑狗血一碗……”“丙寅年腊月十三,西山狐仙讨封,赠它一言‘像人’,遂化作老妪,赠山参一支为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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