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岭土地共生网络成立后的第一个春天,发生了意料之外的事:网络开始“唱歌”了。
不是比喻。是物理意义上的、可被仪器记录、能被人类耳朵听见的声音。
最先听到的是陈松年。谷雨前夜,他在调音地籁琴时,忽然感觉到琴弦在自发微振。不是风吹,不是地面传导的振动,是琴弦自身在以某种复杂的频率规律振动。他将耳朵贴近琴身,听见了一串从未听过的旋律——不是地籁琴原本的音色,而是一种更丰富、更立体、仿佛有多重声音交织的复合音。
几乎同时,分布在十二个村庄的所有地籁琴,以及任何能够共振的物体——石头村的“会说话的石头”、湖畔村的芦苇管、竹林村的空竹筒——都开始发出类似的复合音。这些声音各自不同,但有着相同的核心节奏和音程结构,像同一首歌在不同乐器上的变奏。
“网络在发声。”小月在区域协调中心听到各村庄的报告后,做出了判断。
接下来的监测证实了这个猜想。当区域网络的所有中继站同时记录到这复合音时,小波将十二个地点的声音数据进行频谱分析,发现它们叠加后,呈现出一个清晰的三维声波结构——不是平面波形,而是像某种声音雕塑,有前后层次、高低错落、明暗变化。
“这不是自然产生的声音,”声学专家分析后表示,“它有明显的结构性和意图性。像……某种语言,或者音乐,但不符合人类已知的任何音乐体系。”
更神奇的是,这“网络之歌”的播放有固定的时间表:每天黎明前半小时开始,持续约四十五分钟;黄昏后半小时再次播放,时长相同。像土地的晨祷与晚课。
起初,村民们只是好奇地聆听。但渐渐地,一些敏感的人开始感觉到,聆听这歌声时,自己的状态会发生微妙变化:
春婶在厨房准备早餐时,如果正巧是网络晨歌时间,她做的食物会格外“合时宜”——咸淡、软硬、冷热都恰到好处,仿佛食材自己在告诉她该如何处理;
阿灿在茶园劳作时,如果网络歌声响起,他的手会自然地找到最合适的修剪位置,仿佛茶树在通过歌声告诉他哪里需要修理;
甚至孩子们做作业时,如果在网络歌声中遇到难题,常常会突然灵光一现,找到解题思路。
“网络之歌在调节我们的生物节律和认知状态,”苏教授带领心理学团队进行研究后得出结论,“它发出的复合频率,可能与人类大脑的某些波动频率产生共振,帮助人进入更专注、更直觉、更具创造性的状态。”
但这引发了伦理问题:土地网络是否有权“调节”人类的状态?这算是一种馈赠,还是一种干预?
节点交流会上,争论激烈。
“这明显是好事啊,”虎子说,“歌声响起时,我设计的建筑方案总是特别和谐,仿佛土地在帮我审图。”
“但问题在于‘自愿性’,”小月皱眉,“如果网络歌声真的在影响我们的思维,那我们还有真正的自主选择吗?我们的‘灵感’还真的是我们的吗?”
“也许不是‘影响’,是‘共鸣’,”老康缓缓道,“我爷爷说过,地和人是可以‘同调’的。当地气顺时,人心也顺;地气乱时,人心也乱。网络之歌可能不是主动调节我们,而是当它的状态健康和谐时,自然会产生一种能让万物和谐的‘场’。我们恰好处在这个场里,所以受益。”
这个解释让争论转向了更深层的问题:网络之歌的本质是什么?是土地意识的自发表达,还是网络成熟后的新功能?甚至是某种形式的……艺术创作?
为了寻找答案,区域网络启动了一个名为“听歌者”的项目。十二个村庄各选出一位最敏感的音乐感知者,组成团队,专门负责聆听、记录、尝试理解网络之歌。
陈松年自然成为团队核心。连续一个月,他带领团队在不同村庄、不同时间、不同天气条件下,记录网络之歌的变奏。他们发现:
晴天的歌声清亮舒展,像阳光下的溪流;
雨天的歌声深沉湿润,像泥土呼吸;
大风天的歌声激昂动荡,像山林呼啸;
无风的静夜,歌声则变得极其细腻,几乎听不见,却能在皮肤上感觉到微妙的振动。
他们还发现,歌声的内容似乎与网络的状态相关:
当区域网络运行平稳、各村庄协作顺畅时,歌声和谐优美;
当某个村庄出现生态问题或节点冲突时,歌声会出现相应的“不和谐音”,像在提醒或预警;
而当网络成功解决了一个难题——比如协作应对了冻雨灾害后,歌声会出现一段欢快的“凯旋旋律”。
“网络之歌是网络状态的‘声音仪表盘’,”陈松年在分析报告中写道,“它不仅表达,也在自我监测和自我调整。那些不和谐音不是错误,是网络在‘自我诊断’;那些和谐旋律是网络在‘自我确认’。”
这个发现让“听歌者”团队开始尝试更积极的互动:当歌声出现不和谐音时,他们会在对应的村庄加强节点协作,帮助解决问题;当问题解决后,他们会有意识地通过集体静坐等方式,向网络“反馈”解决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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