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灵夜按照本地习俗,要有人通宵守着长明灯不灭。奚雅淓坚持要守,陈邈陪她。何炜没反对,他正好需要时间处理工作。
小告别厅隔壁有个休息室,何炜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旧茶几上,接上手机热点,开始开视频会议——省厅那边有个紧急的材料需要他确认。
“何总监,您那边背景有点暗……”屏幕里,省厅的小王犹豫地说。
“我在殡仪馆。”何炜语气平淡,“父亲去世,守灵。不影响,你说。”
小王噎住了,结结巴巴地开始汇报。何炜戴着耳机,一边听一边快速浏览发来的文档,不时提出修改意见。他的思路清晰如常,甚至因为熬夜而更显锐利。
会议开了四十多分钟。结束时,小王低声说:“何总监,您节哀……材料不急,明天再弄也行。”
“没事,今晚弄完。”何炜说,“早点发过去,领导明天一早能看到。”
挂断视频,他继续修改文档。休息室的门虚掩着,能听见隔壁隐约的说话声——是陈邈在低声跟奚雅淓说什么,听不清内容,但语气温和。
何炜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然后敲击得更快。
午夜十二点,他修改完材料,发送邮件。合上电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休息室没有暖气,冷得像冰窖。他起身,走到隔壁。
奚雅淓还坐在长明灯旁的长椅上,身上披着陈邈的大衣。陈邈不在,大概是去厕所或买夜宵。冰棺里的父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愈发遥远。
何炜走过去,在奚雅淓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空位。
“材料弄完了?”奚雅淓忽然开口,声音干涩。
“嗯。”何炜摸出烟,想到场合不合适,又塞回去。
“何炜,”奚雅淓转过头看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口深井,“那是你爸。你能不能……哪怕装一下难过?”
何炜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摸出烟,还是点着了。烟雾在冰冷的空气里缓缓上升。
“难过有用吗?”他吐出一口烟,声音冷静得像在分析数据,“他病了三年,我付了三年医药费,请了最好的护工,用了最贵的药。你要我怎样?哭晕过去,项目丢了,房贷断了,才是孝子?”
奚雅淓盯着他,眼神从疲惫转为不可置信,最后变成彻底的寒意。
“你不是冷静,”她一字一顿地说,“你是没有心了。”
何炜笑了,那笑容毫无温度。
“心?心能付医药费吗?心能还房贷吗?心能让轩辰上最好的复读班吗?”他弹了弹烟灰,“奚雅淓,我们都不是小孩了。现实点。爸走了,对他来说是解脱,对我们来说少了负担。我很难过,但我没时间表演难过。我得挣钱,得保住工作,得养这个家——虽然这个家现在看起来也不需要我养了。”
最后那句话带着刺。奚雅淓听懂了。
“所以在你眼里,爸就是负担?死了就少了个负担?”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这是你说的,我没说。”何炜把烟按灭在一次性纸杯里,“我只是陈述事实。这三年,爸的医疗费占了我们家庭开支的三分之一。现在这部分开支可以省下来了,我们可以……”
“何炜!”奚雅淓猛地站起来,陈邈的大衣滑落在地,“你混蛋!”
她的声音在空荡的告别厅里回响。冰棺静静躺着,遗像上的父亲严肃地注视着这一切。
何炜也站起来,比她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混蛋?那谁不混蛋?他吗?”他指向门口——陈邈刚买完夜宵回来,拎着塑料袋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陈邈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椅子上,弯腰捡起自己的大衣,拍了拍灰,然后看向何炜。
“何炜,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陈邈的声音很克制,但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奚老师已经很累了,你少说两句。”
“这是我家的事。”何炜盯着他,“陈主任,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何炜!”奚雅淓打断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悲伤,是愤怒和绝望的混合物,“陈邈这段时间帮了多少忙,你心里没数吗?爸最后的日子,是谁每周去看他?是谁陪他说话?是谁在他大小便失禁的时候帮着护工一起收拾?是你吗?你除了打钱,还做过什么?”
何炜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陈邈做的这些,他确实不知道。他以为请了护工就足够了。
“我是他儿子,我有我的责任。”他的声音低了一些,但依然强硬,“我挣钱,我付钱,我保证他得到最好的治疗。这难道不是责任?”
“责任?”奚雅淓笑了,眼泪不停地流,“何炜,你根本不懂什么叫责任。责任不是打钱,责任是陪伴,是握着他们的手,是听他们唠叨,是在他们最难看最不堪的时候,还不嫌弃。这些,你一样都没做到。”
她指着冰棺:“爸最后那几天,一直喊你的名字。我们给你打电话,你说在开会,在出差,在赶项目。好,我们理解,你忙。但你现在连装都不愿意装一下吗?在他灵前,你还在开视频会议,还在改材料!何炜,你让他走得安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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