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孵化计划”的专项经费到账后，何炜没有像许多人预料的那样，急于扩充团队或添置高端设备。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聘请了一位独立的财务顾问，并设立了一套透明的内部审计流程，所有经费支出需经技术、财务双线审批，重大采购引入三方比价。流程繁琐，却将权力关进了制度的笼子，也堵住了许多可能伸来的“手”。
局里有些习惯了旧有操作模式的人感到不适，私下抱怨何炜“不通人情”、“小题大做”。这些声音传到苏晴耳中，她未置可否，却在一次局务会上，以“规范管理、防范风险”为由，将何炜的这套做法作为“试点经验”予以肯定。
这不是偏袒，是精准的价值判断。在苏晴看来，何炜此举展现的并非刻板，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清醒和自信——他不需要通过模糊地带的操作来巩固权力或讨好谁，他相信规则本身和技术实力才是立身之本。这种清醒，在充满暧昧地带的体制内，稀缺且强大。
周三，何炜需赴省城参加孵化计划第一次联席工作会议。按惯例，这种会议多由分管领导或科室负责人带队。苏晴本可安排其他人陪同，或者让他独自前往。但她在审批行程单时，笔尖顿了一下，随后在“陪同人员”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理由很充分：她需要亲自向省厅专项小组汇报市局的整体支持方案，并与同期入选的其他项目负责人建立联系。但更深层的原因，或许连她自己都未完全厘清：她想近距离观察，剥离了熟悉环境后，何炜在更高层级、更复杂人际场中的状态。
高铁上，两人并排而坐。何炜带着降噪耳机，专注地看着平板电脑上的会议资料，偶尔敲击键盘记录要点。苏晴则翻阅着几份行业简报，目光偶尔掠过他沉静的侧脸。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会主动找话题，或对她的在场表现出任何局促或期待。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事务中，仿佛她只是一个恰好同路的旅伴。
这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对习惯了处于视线焦点的苏晴而言，有些新奇，甚至……微妙地挑起了她的好胜心。
抵达省城，入住会议指定酒店。两人房间在同一层，隔着几个门。简单休整后，便是晚上的欢迎酒会。这种场合向来是信息交换与人脉搭建的舞台，衣香鬓影间暗流涌动。
何炜换了一身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松了一颗纽扣，少了几分刻板，多了些沉稳随性。他出现在宴会厅时，并未急于融入任何寒暄圈，而是径直走向餐台，取了一杯苏打水，然后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目光平静地扫视全场，像一头在观察地形的独狼。
很快，便有人主动上前搭话。是邻市一个项目的负责人，年纪比何炜稍长，言辞间带着试探和些许前辈的优越感。何炜与他交谈，话不多，但句句有回应，态度不卑不亢。当对方提及某个技术难点并暗示自己团队已有“独特解决方案”时，何炜没有追问，只是淡淡地指出了该方案可能依赖的某个国外组件目前存在的出口许可风险。
对方脸色微变，打了个哈哈转移话题。何炜举了举杯，示意随意，便不再多言。整个过程，他几乎没有移动位置，却成功地让对方知难而退，并悄然传递出“我了解得比你更深”的信号。
苏晴在不远处与人交谈，但眼角的余光始终留意着何炜。她看到了这一幕。何炜身上那种沉静而笃定的气场，正在形成一种逆向的虹吸效应——他不需要主动迎合，自有信息和人流被他的专业性与冷静姿态所吸引，或者，被震慑。
酒会过半，省厅一位分管领导在众人簇拥下走了过来，特意与何炜握了握手，简单问了几句“练江号子”的进展，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年轻人，好好干”。这看似寻常的举动，在众人眼中却有不同分量。
领导离开后，投向何炜的目光明显多了起来，其中不乏羡慕与考量。何炜依旧平静，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个普通流程。
苏晴端着一杯香槟，缓缓走到他身边。“看来，不需要我帮你引荐了。”她声音不高，带着一丝听不出情绪的调侃。
何炜转头看她，宴会厅璀璨的水晶灯光落在他眼里，却照不进深处。“苏科说笑了。领导关心，是压力。”他语气平淡，将“关注”重新定义为“压力”，划清了界限，也表明了自己的清醒。
“知道是压力就好。”苏晴抿了一口酒，目光扫过不远处几个正低声交谈、不时看向这边的其他项目负责人，“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现在是很多人的标靶。”
“标靶意味着有被击中的价值。”何炜的回答出乎意料的直接，甚至带着一丝冷漠的傲慢，“只要自身够硬，流言和算计，不过是噪音。”
苏晴微微挑眉。这种近乎狂妄的自信，从他嘴里以如此平静的语气说出，反而具有一种诡异的说服力。她忽然发现，自己过往对他的评估模型，可能需要加入一个新的参数：绝对专业自信带来的心理优势。这种优势，使他能免疫许多寻常的人际干扰，专注于目标本身。
而这种专注，本身就散发着强大的吸引力。
“明天上午的汇报，准备得怎么样？”她换了个话题。
“按议程来。”何炜看了一眼腕表，“如果苏科没有其他指示，我想先回房间，最后过一遍数据。”
“去吧。”苏晴点了点头。
何炜微微颔首，放下几乎没动过的苏打水，转身离开了宴会厅。背影挺拔，步伐稳定，没有一丝留恋。
苏晴站在原地，杯中金黄色的酒液微微晃动。她看着何炜消失在门口，又环顾四周那些仍在热烈交谈、互换名片、努力拓展人脉的身影。忽然觉得，那些喧嚣与计算，在何炜那种近乎孤绝的冷静面前，显得有些……浮夸和无效。
一种微妙的感觉在她心底滋生。那不仅仅是欣赏或评估，更夹杂着一丝被挑战、被吸引、甚至想要进一步探究和……征服的欲望。她习惯于掌控局面，习惯于评估他人，但何炜身上这种日益增长的、不受她完全掌控的“硬核”力量，像一块磁石，吸引着她这个同样信奉力量的慕强者。
逆向的虹吸，不仅在会场中发生，也在她精密的情感算法内部，悄然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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