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病情在昂贵的进口药物和专家会诊后,暂时稳住了,但并未脱离危险,仍需在ICU观察。何炜在答辩前三天去探视了一次。
隔着厚厚的玻璃,他看到父亲身上插满了管子,监护仪屏幕上跳动着曲折的线条。父亲双眼紧闭,脸色灰败,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生命尚存。护工在里面做着例行护理,动作轻柔。
何炜站在玻璃外,看了很久。心里没有预想中的剧烈悲痛,只有一片沉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麻木,以及一丝……诡异的平静。就像看着一个与自己有密切关联、但正在缓慢报废的精密仪器。他评估着“维修成本”(医疗费、时间、精力)与“剩余价值”(父子名分、社会评价、内心那点残存的牵绊)之间的比率,得出的结论并不乐观,但他仍然决定继续“维修”,因为彻底“报废”带来的连锁反应(舆论、项目、自我认知的彻底崩坏)代价更高。
这是一种完全抽离了情感的、基于利害关系的决策。他甚至为自己能如此“冷静”地面对而感到一丝可悲的自得。
奚雅淓也在,站在玻璃的另一侧,离他几米远。她看起来消瘦了一些,眼神疲惫,但依旧保持着某种挺直的姿态。他们之间没有交流,甚至没有看对方一眼,仿佛只是两个恰好同时来探视陌生病人的家属。
何炜知道,陈邈这段时间几乎每天都会来,以“朋友”或“老同学”的身份,提供各种实际的帮助和情感支持。他没有感到愤怒或嫉妒,只是觉得,这样也好。有人分担这份他并不想全力承担的“责任”,符合他的利益。
探视时间结束,他转身离开。奚雅淓也几乎同时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的电梯。
在电梯口,他们还是无可避免地打了个照面。
“爸的医疗费,我会负责。”何炜先开口,声音平淡。
“嗯。”奚雅淓应了一声,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有疲惫,有疏离,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悲哀。“陈邈帮忙联系了省里的专家,下周可能会诊。”
“麻烦他了。”何炜说,语气听不出情绪。
电梯来了。他们一前一后走进去,狭小的空间里,沉默像实质般弥漫。各自身上陌生的气息(何炜身上有唐莉留下的极淡香水味,奚雅淓身上则是医院消毒水和另一种清冽香气的混合)无声地宣告着彼此的远离。
“答辩准备得怎么样了?”奚雅淓忽然问,像在找一个安全的话题。
“差不多了。”何炜回答。
“祝你顺利。”她说,声音很轻。
“谢谢。”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两人再次分道扬镳,走向不同的出口,汇入医院大堂熙攘的人流,很快便看不见彼此。
就像他们的人生轨迹,曾经紧密交织,如今已彻底分离,奔向截然相反的方向。一个在家庭和情感的废墟上,试图抓住一点新的温暖(哪怕那温暖来自另一个男人);一个则在事业和欲望的废墟上,点燃冰冷的火焰,试图照亮或焚烧出一条前路。
何炜回到车上,没有立刻离开。他点燃一支烟,看着医院肃穆的大楼。父亲在里面,妻子(法律上)刚刚离开,投向另一个男人的怀抱。而他,坐在这里,计算着得失,谋划着答辩,想着晚上或许可以约唐莉出来,用年轻的肉体暂时麻痹一下这无处不在的虚无感。
手机震动,是唐莉发来的信息:「何总监,答辩模拟很顺利,大家状态都很好。您放心。晚上给您送宵夜过来?」 附带一个可爱的表情。
何炜看着信息,嘴角扯动了一下。宵夜?或许吧。更可能是她精心准备的另一场“慰藉”。他回复:「好。老地方。」
老地方,是新区那家酒店。他们有了固定的约会地点,甚至有了固定的模式。高效,私密,各取所需。
掐灭烟,他发动车子。窗外的街景向后飞掠。他想,或许人活着,就像这不断向前的车,无法回头。废墟就在身后,无法修复,只能远离。而前路,或许是更深的黑暗,但那黑暗中,至少还有权力、欲望、以及用理性构筑的、短暂的安全感可供追逐。
冷焰虽无温情,却能照亮前路,也能灼伤靠近的一切,包括自己。
但他已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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