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祖师震怒
门开了。
没有风声，没有光影变化，那扇门只是静静地、匀速地向内打开，露出后面幽深的厅堂轮廓。但就是这简单的开启动作，却仿佛抽走了松荫下所有的空气与声音，只剩下死寂，以及那如万丈深海底部般沉重冰冷的怒意。
一道身影，自那门内的阴影中缓缓踱出。
依旧是那身简朴的玄色道袍，依旧是那柄拂尘搭在臂弯，依旧是那副须发皆白、面容红润的模样。但此刻的菩提祖师，与平日讲经时温和空灵、夜半传法时深邃莫测的气质截然不同。
他面色沉凝，如同万古不化的玄冰，双眸之中不见丝毫情绪波动，却仿佛蕴藏着即将喷发的星辰寂灭之威。每一步踏出，都未发出丝毫声响，但众人却感觉脚下的山岩似乎都随之微微一沉。他周身并无光华绽放，可那股源自生命与道行最本源的浩瀚威压，却让在场每一个弟子，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与渺小。
方才还喧哗鼎沸的松荫下，此刻落针可闻。所有人，包括那些入门较早、修为深厚的师兄，都下意识地深深低下头，躬身行礼，连大气都不敢喘。广明等几个方才起哄最厉害的年轻师弟，更是脸色煞白，双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悟空首当其冲。
在那目光扫过来的瞬间，它只觉得浑身毛发倒竖，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所有的得意、兴奋、虚荣，如同被冷水浇灭的篝火，瞬间只剩下冰冷的灰烬与后怕的颤抖。它几乎是连滚爬地从松根旁站起，慌忙不迭地躬身，脑袋几乎要埋到胸口，方才变化时那活泼的“猴性”灵机早已收敛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最纯粹的恐慌。
菩提祖师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首先钉在悟空身上。那目光似乎穿透了皮囊，直接看到了它那颗仍在因炫耀成功而微微雀跃、却又被恐惧迅速侵蚀的心。
“悟空。”祖师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日讲经时还要平缓几分，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直透神魂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着天地法则的重量，砸在众人心头。
“你，方才在做甚？”
简单的问句，没有任何疾言厉色，却让悟空浑身一抖，支支吾吾，竟一时语塞：“弟子……弟子……”
不等它说完，祖师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弟子，那目光所及之处，众人皆感呼吸一窒。最后，那目光在静立一旁、同样躬身垂首、但脊背挺直的悟真身上，极其短暂地、几乎无法察觉地停顿了微不可查的一瞬。那停顿短暂到若非悟真灵觉敏锐且早有预感，几乎会以为是错觉。随即，目光又回到悟空身上，其中的寒意更盛。
“看来，是这山间岁月太过安逸，竟让你们忘了，何为修行，何为道心。”祖师的声音依旧平缓，却字字如刀，刮在每一个弟子耳中，“聚众喧哗，嬉笑无状，将无上护道神通，视作娱人耳目、博取喝彩之戏法。”
他的目光再次聚焦悟空，这一次，其中的怒意终于不再掩饰，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
“修行之人，口开神气散，舌动是非生！我当日传你地煞变化，是让你于此卖弄手段、眩耀神通么？！”
这一声喝问，如同九天雷霆，骤然在众人灵魂深处炸响！松涛似乎都为之一滞！悟空被吓得一个趔趄，差点跪倒在地。
“那七十二般变化，乃是为让你躲避三灾利害，护持己身，于天地杀机中争那一线生机！”祖师的声音陡然拔高，蕴含着无可置疑的威严与痛心，“谁教你在此同门面前，变什么松柏花鸟，博取那虚无掌声？！”
“你可知，神通愈大，因果愈深？你可知，心念一动，天地皆明？你在此卖弄一丝变化灵机，便如同在无垠静湖中投下一粒石子，波纹扩散，诸天有感！今日你能在此变松，明日便敢在人前弄法，后日便敢恃强凌弱，惹祸招灾！”
字字诛心，句句如锤！悟空只觉得每一句话都像鞭子抽打在它心上，将它那点可怜的骄傲与虚荣抽得粉碎。它张了张嘴，想辩解，想认错，却在祖师那浩瀚如天威的目光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浑身筛糠般颤抖，金睛之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与悔恨。
“似你这般心性，浮躁跳脱，不识大体，不明神通真意，只图一时之快，卖弄微末之技！”祖师的训斥到了最严厉处，声音冷冽如万载寒冰，“如何能守得金丹？如何能躲得过三灾？如何能证得长生正果？！不过是个惹祸的根苗，招灾的胎胞！”
“师父！弟子知错了！弟子真的知错了！”悟空再也承受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砰砰有声，涕泪横流，声音嘶哑凄切，“弟子再也不敢了！求师父开恩！饶过弟子这一回吧！”
其情凄惨，令旁观的不少师兄都心生不忍，面露恻隐。广明等人更是悔恨不已，若非他们起哄，何至于此？
然而，菩提祖师面色丝毫未动，眼中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绝。他看着匍匐在地、痛哭流涕的悟空，缓缓摇头，那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某些既定的、令人叹息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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