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欧珠的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留了足足三秒，眼底深处是翻涌的冰潮。
随即，她面无表情地翻过这一页，仿佛刚才的停顿只是阅读中一次寻常的间歇。
后面的内容是关于“南洋兴业总会”早期对赵汉林的一系列扶持纪要，几笔关键的资金流向，以及总会内部对赵汉林这位“内地新兴力量”的认可批注。
她的视线在那些泛黄纸张的时间线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指尖无意识地在某个特定的年份上轻轻划过——那正是父亲秦燧去世的前一年。然后，她突然伸手，利落地合上了文件夹，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来不及细思，郁瑾的声音再次透过内线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迫：
“珠珠，有动静了。赵钺通过第三方，正在大规模质押其个人持有的赵氏重工股份，初步估算，涉及资金规模超过二十亿。这笔钱的流向非常隐蔽，但多个渠道的碎片信息指向，目标很可能是我们在海外做空赵氏债券的几个基金。”
秦欧珠眼中闪过一丝冷嘲。
果然来了。
赵钺的后手，就是不惜动摇自家根基，也要抽血去补严榷点燃的海外窟窿，企图双线作战，就为了将她刚刚构筑的防线彻底压垮。
“他倒是舍得。”秦欧珠语气平淡，“把我们海外基金的杠杆，再放大一倍。”
郁瑾在那头沉默了一瞬，显然对这个指令感到意外和担忧：“珠珠，这风险……如果赵钺的资金真的到位，强行平仓，我们的损失会非常惨重。”
“他不会有机会用到那笔钱的。”秦欧珠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河，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动用家族根基来打这场仗，已经越线了。那几家可以默许小辈在商场上争个高低，但绝不会坐视有人掀翻牌桌——特别是为了对付自己人。”
她转身看向屏幕上的资金流向图，指尖轻点：
“二十亿的质押规模，足够动摇赵氏重工的控股结构。你觉得那几位叔叔伯伯，会允许赵钺拿大家的共同利益去填他这个私人战场的窟窿么？”
“明白了。”郁瑾立刻领会，“我这就把赵氏重工股权质押的评估报告同步给那几家的财务顾问。”
“等等，”秦欧珠叫住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眼中闪过一丝恶作剧的光芒，“在二级市场对星瞰数据的收购上，我们可以暂缓攻势，让朝阳资本捡些便宜。然后把这份‘战报’，连同赵钺质押股权的报告，一起送过去。”
通话结束。
秦欧珠坐回椅中，目光重新落回屏幕。
她知道，这份经过精心包装的信息送达后，会在那些老牌世家的圈子里激起怎样的波澜。他们或许能容忍内部争斗，但绝不会坐视自己圈子的核心资产和利益，在内斗中被新兴势力一点点蚕食。赵钺的疯狂，在她的“懂事”衬托下，会显得尤为刺眼和不可理喻。
郁瑾的效率极高。没一会儿便传来消息：“珠珠，消息已经确认送达。另外，我们监测到，林家控制的两个账户，有撤回对瀚海资本的部分流动性支持的趋势。”
棋盘上，一颗重要的棋子，松动了。
与此同时，秦欧珠的私人手机屏幕亮起，是沈于拙发来的信息。
【裴鸿飞刚在部务会上发难，痛批学术造假，把你接手的周氏团队夸成了一朵花。郑家这份回礼，分量不轻。】
信息后面依旧跟着他标志性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吃瓜表情。
秦欧珠看着屏幕，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她之前透过沈于拙向郑家释放了友好信息，又在星瞰的事情上主动让利，郑家这是投桃报李来了。
也好，无论他目的何在，至少当下，压力是到了赵钺这一边了。
下午开盘，市场风云突变。
原本持续流向瀚海与启明、用于打压聚鑫资本的资金流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闸门截断，骤然萎缩。聚鑫的几支重仓股如同被压到极致的弹簧，开始了强势反弹，跌幅迅速收窄。
而赵氏重工的股价，却因赵钺大规模质押股份的消息不胫而走，开始掉头向下，连同其海外债的CDS价格进一步攀升。
赵钺试图构筑的围剿之势，在其核心盟友的动摇下，已显颓势。
临近收盘，看着屏幕上聚鑫资本重仓股跌幅已收窄至三个百分点以内，秦欧珠拿起手机，拨通了严榷的电话。
“严总，我这把配合得怎么样？”
她语气平静，不过细听还是能听出语气里的一丝得意，不像平日里纯粹利益交换的口吻，带着点完成漂亮活儿之后，等着听评价的意味，严榷几乎能想象出她此刻的模样，紧绷的唇角不自觉地松动了一下，笑意溢出眼底。
他没有直接回答那个问题，而是重新带上眼镜，目光扫过屏幕上同时显示的、关于赵氏重工股权质押和星瞰数据异动的新闻，语气里带着专业人士的审慎与一丝真正的叹服：
“舆论压力在半小时内减少了百分之七十，关键盟友撤资，反向狙击了赵氏重工的信用根基……”他略作停顿，给出了最终评定，“非常漂亮的围魏救赵。”
他没有说“谢谢”，那太生分，也轻贱了她这番手段。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一声轻啧声，依旧是那副随意懒怠的口吻，不过显然极为受用这份“专业赞誉”。
“严榷，你这不是挺会说漂亮话么……”
严榷挑挑眉，语调微微上扬。
“我以为秦小姐不爱听漂亮话呢……早知道你爱听，我应该多说说。”
看得出来，她的心情很不错，甚至对于他这番有样学样的调侃都没有像往常一样回敬，而是轻轻的嗯了一声。
“爱听，多说。”
带着她特有的漫不经心的洒脱，却偏偏又让听的人自己陷入自我怀疑的调调。
“尤其是严总说的，尤其爱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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