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本站在扬州府库的暗格里，指尖捏着那枚仿刻的刘璟私印，指腹反复摩挲着边角的缺口——比真印深了半分，这个他自认为“无关紧要”的破绽，此刻却像根毒刺，扎得他掌心发麻。
暗格外传来张万贯带着哭腔的回报：“大人，刘璟的人……根本没翻到假盐引！他们直奔‘正德十二年’的账册，却从第三页就开始核对编号，一眼就看出腊月那批盐引的日期有问题，说是‘府库封库期间，绝无可能出入’！”
吕本的手猛地一颤，印章“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滚到积灰的角落。他难以置信地盯着张万贯：“怎么可能？油灯呢？账房没打翻油灯？”
“打翻了！”张万贯急得满脸通红，“可刘璟的人早备了火盆，没等账册湿透就抢了过去，还笑着说‘张老板的账房手脚真利落，怕是练过吧’！”
练过？那是他特意教的“慌乱”！吕本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的血都凉了——朱允凡不仅识破了假盐引，还连他安排的“戏码”都看穿了，这哪里是对付一个九岁孩童，分明是在跟一个老谋深算的对手过招！
“春桃呢？”他猛地抓住张万贯的胳膊，指节捏得发白，“燕窝送进去了吗？”
“送、送进去了……”张万贯疼得龇牙咧嘴，“可春桃说，地字王根本没喝，让她‘自己尝尝新熬的燕窝’，那丫头吓得手一抖，全泼在地上了！”
吕本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堆满账册的架子上，几本旧账哗啦啦掉下来，砸在他脚边。他终于明白，自己还是小看了朱允凡。那孩子手里的算盘，不仅能算清盐引的数目，还能算透人心的算计；他的风卫影卫，不仅能杀人，还能提前看穿陷阱，甚至反将一军。
“本来以为，朱允凡那小儿会很简单对付……”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没想到会这么难……”
难？何止是难。他布了三个月的局，假盐引、蚀心散、东宫流言，环环相扣，却被对方轻描淡写地破了个干净。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不仅没伤到对方，反震得自己手腕发麻。
“大人，现在怎么办？”张万贯哭丧着脸，“刘璟的人已经在查周粮商了，说是‘从杭州账册里看到了扬州的影子’，再查下去，怕是要查到咱们头上！”
吕本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纵横官场三十年，输过，却从未输得这么狼狈。但他手里还有最后一张牌——春桃。
“慌什么。”他捡起地上的印章，塞进袖中，眼神重新变得阴鸷，“还好我留了后手。让春桃继续潜伏，别轻举妄动。就说‘失手是因为紧张’，让她安安分分伺候，等风头过了，再找机会。”
一个暴露的棋子，若是懂得示弱，反而能变成最隐蔽的眼线。朱允凡既然识破了毒计，定会觉得春桃“胆小无用”，放松警惕。到那时，这枚棋子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可……可周粮商那边……”
“周粮商算什么？”吕本冷笑，“他手里的账本，我早就换了假的。就算被查出来，也牵连不到我头上。”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何况，我早就在他府里放了‘证据’，指向的是……东宫的老嬷嬷。”
张万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主子这是要弃车保帅，让老嬷嬷当替死鬼！
“大人英明！”
“少废话。”吕本瞪了他一眼，“备好马车，我要回京城。”
扬州不能再待了。朱允凡的锋芒已经露出来，再留下来，只会被他一点点蚕食。何况，他离京太久，朱元璋本就多疑，若是被看出破绽，后果不堪设想。
“回京城？”张万贯有些慌，“那扬州的事……”
“你顶着。”吕本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却轻了许多，“只要你守住盐仓，等我在京城稳住阵脚，自然会回来救你。”
这是安抚，也是威胁。张万贯不敢再多问，连忙应声去备车。
吕本走出府库时，夕阳正斜斜地照在扬州城的城墙上，将青灰色的砖染成一片金红。街上的行人依旧匆匆，却没人知道，这场暗流汹涌的对决，已经悄然换了风向。他回头望了一眼王府的方向，那里的灯火已经亮起，像两颗明亮的眼睛，正平静地注视着他。
“朱允凡，咱们京城见。”他低声道，转身钻进了马车。
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比来时沉重了许多。吕本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却怎么也静不下心。他想起自己离京前，特意让吕忠清理了身边的人，凡是朱元璋安插的眼线，都以“贪墨”的罪名处置了，如今留在身边的，都是跟随多年的心腹。
却不知，车厢外那个赶车的东瀛武士，腰间的佩刀里藏着一根细管——那是影卫特制的传信装置，能将他的一举一动，化作加密的符号，通过信鸽传回南京。
这个武士，是三年前朱元璋亲自安排的，用一场“倭寇劫杀”的戏码，让他“侥幸”被吕本所救，从此成了他最信任的车夫。他的所有信息，大到与东瀛的交易，小到每日的饮食，第二天一早，都会准时出现在朱元璋的御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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