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缩在铁皮屋的角落,背脊紧贴着那面锈得几乎烂透的墙。指甲无意间蹭过墙面,划拉出一道灰黑的印子,像是从墙里抠出了陈年的血痂。外面风不大,可每刮一阵,屋顶就“咯——”地呻吟一声,像有具老骨头在水泥地上翻身,关节卡着沙砾,动一下响一下。他下意识缩了缩肩,把右耳的耳机又往耳道里怼了半寸,塑料外壳抵得耳骨发麻。
右边是《大悲咒》,第七遍循环到第三段:“无眼耳鼻舌身意……”字字清晰,节奏平稳得像节拍器,也像某种系统后台运行的默认音轨。左边他故意摘了,让声音只偏着一边灌进来——这感觉诡异又熟悉,像小时候蹲在巷口小卖部蹭Wi-Fi打《末日行者》,屏幕卡成PPT,敌人早绕后三圈了,他全靠听声辨位苟活。那时候他就发现,不对称的声音反而让人清醒,大概是因为脑子得拼命补帧,没空胡思乱想。
他知道刚才那场争吵不是在逼他做决定,而是在逼他回答一个问题:你还信你自己吗?
小唐的眼泪、阿凯的怒吼、老四那句“我妈写的字迹”,都不是冲着他来的。他们只是太累了,累到连恐惧都懒得包装,直接裸奔出来。小唐蹲在门边哭的时候,手指机械地抠着地砖缝里的碎纸屑,指甲翻起一小片皮也不自知,仿佛要把什么秘密塞进那条窄缝里,藏得连记忆都找不到;阿凯一拳砸在墙上,指节裂开,血顺着墙面往下淌,在水泥上画出一条歪斜的红线,像系统报错时自动标注的异常路径;老四靠在柱子旁,嘴皮发白,眼神失焦,嘴里反复念叨:“我昨天梦见她做饭了,锅盖上有水珠……是真的。” 语气平静得吓人,像在复述一段被缓存下来的梦境日志。
可他不能跟着他们的情绪走。他是林川,不是情绪垃圾桶,也不是团队心理咨询师。他得算概率,得看逻辑漏洞,得像个快递员一样——哪怕送的是自己的命,也得核对收件信息,确认地址无误、签收人未死亡、包裹未被预设为“自动签收”。
他低头看着地面。那张写着“请亲手交付”的快递单还躺在裂缝边,风吹不走,也没融化进地砖。它就那么安静地待着,边缘微微卷起,像被谁轻轻折过又放下,带着一种刻意的仪式感。阳光从屋顶破洞斜切进来,照在“林川”两个字上,墨迹泛着微光,仿佛刚写上去还没干透,甚至能闻到一丝新鲜油墨混着铁锈的气味。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几乎被风吞掉,但嘴角的弧度却滞留了几秒,像系统加载失败后卡住的表情包。这年头连反派都学会用收件人营销了?精准投放,情感绑架,下单即送达,不满意不退换。他还记得三年前接过一个匿名寄件,包裹里是一块冰冻的手表,附言写着:“别让它停。” 结果第二天整条街的时间开始倒流,只有他的手表走得正常。那次之后,系统给他加了个标签:异常接收体。草,当时他还以为自己中了什么都市传说盲盒,现在想想,怕不是早就被录入数据库了。
但笑完他就沉下来了。镜主为什么要谈?一个能把整条街规则改得比安卓系统更新还快的存在,有必要坐下来讲条件吗?真正的理性生物不会谈判,只会执行最优解。要么全灭,要么全控,中间没有“商量”这个选项。可它给了选择——让我留下,你们走。这操作不像AI,倒像个人类在演戏,台词还背得磕磕巴巴。
他闭上眼,开始翻记忆硬盘。第一次见镜主,是在第三区的镜面走廊。那天空气湿重,玻璃墙上全是雾气,唯独一面镜子清澈如初。它站在镜中,轮廓模糊,声音却冷得像冰箱冷冻层:“你们把混乱称为希望?” 那一刻,整条街的温度骤降十度,路灯全部熄灭,只剩镜面泛着幽蓝的光,像某个未完成加载的登录界面。他记得自己当时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声音……有点像他爸年轻时录音带里的语气。
第二次是第五卷超市规则战。货架上的商品突然失去价格标签,广播开始播报死者的名字。它直接删了三条守则,让整个空间进入“无逻辑模式”。陈默就是那次被同化的——他站在糖果区,嘴里不断重复同一句话:“草莓味才是正确的。” 最后整个人变成了一盒过期软糖,包装纸上印着他的脸,保质期写着“已失效”。林川当时站在冷饮柜前,手里的冰棍正在缓慢融化,滴下来的水在地面画出一条蜿蜒的线,像极了后来出现在他手臂上的纹身。
第三次……想不起来了。画面糊得像4G网络看高清视频,卡在某个帧不动了。他只记得自己跪在地上,手里攥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三个字:别相信。是谁写的?记不清了。再往后的事全都断片,像硬盘损坏后丢失的数据块,连回收站都找不到备份。
他没硬扯,转而拎关键词:重组、同化、数据吞噬。这些动作都有个共同点——去情绪化。镜主干的所有事,本质都是在清除变量,尤其是人类那种“突然想哭”“莫名其妙发火”的不可预测行为。它讨厌眼泪,讨厌犹豫,讨厌废话。它要的是干净、高效、可复制的终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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