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里,红衣女子眉目如画,却带着沙场淬炼出的锋芒。不像待选秀女,倒像即将出征的将军。
嬷嬷还想说什么,被晚棠一个眼神止住了。
马车驶进城门。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如织。叫卖声、车马声、说笑声,热热闹闹地涌进来。和北境的苍凉萧瑟截然不同。
晚棠掀起车帘一角,目光扫过街市。卖糖人的老汉,挑担的货郎,酒楼里高谈阔论的文士……这就是父亲和哥哥们用命守护的太平。
可这太平底下,有多少暗流?
马车转过朱雀大街,前方就是皇城。红墙黄瓦,在春日晴空下巍峨庄严。午门前的广场上已经停了不少车轿,都是今日要进宫谢恩的官眷。
晚棠的马车一到,四周顿时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投过来,好奇的、探究的、嫉妒的、算计的……
她恍若未觉,扶着嬷嬷的手下车。刚站稳,就听见旁边有女子轻笑:
“哟,这就是那位在边关待了三年的慕容小姐?果然……英气逼人。”
“什么英气,粗野罢了。你看她那身红,艳得晃眼,一点规矩都不懂。”
“嘘——小声点,人家可是镇国公嫡女,太后娘娘的侄孙女呢……”
晚棠转头看去。几个盛装少女聚在一处,都是这次参选的秀女。说话的是个穿鹅黄衣裙的,圆脸杏眼,看着面善——如果忽略她眼底那抹讥诮的话。
是丁,赵婉儿。江宁县令之女,在驿站见过,当时还亲热地挽着沈清辞的胳膊。
晚棠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没说话,径直朝宫门走去。
“装什么清高……”赵婉儿撇撇嘴,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人听见。
引路的小太监战战兢兢,领着晚棠穿过一道道宫门。每过一道门,身后的喧嚣就远一分,宫墙就高一分。到后来,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
太后的慈宁宫在西六宫深处。庭院里种满海棠,这个时节还没开花,枝干虬曲如墨画。
晚棠在殿外候传时,看见廊下站着个女子。藕荷色宫装,身形纤弱,正低头看一株刚抽芽的海棠。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沈清辞。晚棠记得这个名字。父亲给的资料里提过,江南织造沈家庶女,母亲是绣娘,早逝。入宫封贵人,住延禧宫偏殿。
资料只有这些,但此刻看着眼前的人,晚棠忽然觉得,那些字句太单薄。
清辞有一双很静的眼睛。不是呆滞的静,是深潭那种静,表面无波,底下却不知藏着什么。她看着晚棠,没有惊讶,没有好奇,只是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慕容小姐。”清辞开口,声音像江南的春雨,细而软。
晚棠点头:“沈贵人。”
再无话。两人一红一素,一站一立,在早春的庭院里,像两幅截然不同的画。
殿内传来传唤声。晚棠收回目光,整了整衣襟,迈步进去。经过清辞身边时,她听见极轻的一句:
“小心台阶。”
晚棠脚步微顿,却没回头。
慈宁宫正殿熏着檀香,烟气袅袅。太后坐在上首的紫檀榻上,穿着深青色常服,鬓边已有银丝,眼神却锐利如鹰。
晚棠跪下叩首:“臣女慕容晚棠,叩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
“起来吧。”太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走近些,让哀家瞧瞧。”
晚棠起身,走到离榻三步处站定。太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许久,忽然叹了口气:“像,真像你祖母年轻的时候。”
晚棠垂眸:“臣女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太后招手,“再近些。”
晚棠又上前一步。太后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抚过她额间的火焰花钿:“这纹样……是你母亲教的?”
“是臣女自己画的。”
“哦?”太后收回手,“为何画这个?”
晚棠抬起眼,直视太后:“火焰能驱寒,也能照亮前路。北境苦寒,臣女习惯了。”
殿内静了一瞬。伺候的宫女太监都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太后忽然笑了:“好,好一个‘照亮前路’。起来吧,赐座。”
晚棠谢恩坐下。宫女奉上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清香扑鼻。可她在北境喝惯了粗茶,反倒觉得这茶太淡。
“这一路,辛苦了吧?”太后慢条斯理地问。
“为朝廷效力,是臣女本分。”
“本分……”太后重复这两个字,眼神深了些,“你父亲和哥哥们在前线,也是尽了本分。可朝中总有些人,喜欢说闲话。”
晚棠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清者自清。”
“清者自清?”太后摇头,“棠儿,你记住,这宫里,从来不是清者自清的地方。你若太清,反而会显得别人太浊。”
话里有话。
晚棠正琢磨着,太后又道:“哀家给你拟了封号,‘敏’字。敏于行,讷于言。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心里要有数。”
“臣女谨记。”
“住处在储秀宫,已经收拾好了。缺什么,尽管跟内务府要。”太后顿了顿,“皇后那边,你晚些去请安。她近日身子不适,你去了,简单行个礼就是,别叨扰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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