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时,王氏来了。
她盯着那架小屏风,正面看了半晌,翻过来又看了半晌,许久没有说话。最后,她抬头看向清辞,眼神复杂:“你比你母亲,青出于蓝。”
清辞垂首:“母亲过奖。”
“东西我收下了。”王氏示意丫鬟接过屏风,“你准备准备,午后出发。你生母的牌位,我已经让人请出来了,装在紫檀匣子里,你随身带着。”
“谢母亲。”清辞行了一礼。
“别谢得太早。”王氏走到门边,又回头,“京城不是沈府,宫里更不是。你那点小心思,收好了。活下来,是你本事。活不下来——”
她没说完,但清辞懂了。
活不下来,就跟你母亲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连个浪花都不会有。
午后,一辆青幔马车停在沈府侧门。
没有送行的人,没有叮嘱的话。清辞抱着装有母亲牌位的紫檀匣子,拎着一个小小的包袱,踩着脚凳上了车。包袱里除了几件换洗衣裳,就只有那本《草木针经》,以及母亲留下的针线匣子。
马车驶出沈府所在的乌衣巷,辗过青石板路。清辞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熟悉的街景倒退而去——卖糕团的阿婆,修伞的老匠人,趴在柜台上打盹的药铺伙计。这些看了十六年的景象,此刻忽然变得陌生。
原来告别是这样悄无声息。
马车路过秦淮河畔,正是午后慵懒的时辰。画舫悠悠,笙歌隐隐。几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骑马而过,笑声爽朗。其中一人忽然勒马,朝河对岸挥手:“晚棠!这边!”
清辞循声望去。
对岸柳树下,一个红衣女子正翻身上马。距离远,看不清容貌,只看见她身姿挺拔如松,上马的动作干净利落,不像寻常闺秀需要人搀扶。红衣烈烈,在灰蒙蒙的江南春色中,像一团烧起来的火。
那女子朝这边挥了挥手,一夹马腹,绝尘而去。马蹄踏过青石板,溅起细碎的水花。
“那是镇国公府的大小姐,”车夫忽然开口,带着讨好的语气,“听说也要进京参选。跟姑娘您一样的好福气呢。”
清辞放下车帘,没有说话。
福气?她低头看了看怀中的紫檀匣子。母亲的牌位安静地躺在里面,无声无息。
马车出了金陵城,官道两旁的田野开阔起来。早春的麦苗刚冒出青意,远远看去像一层薄薄的绿雾。更远处,山峦起伏,轮廓模糊在氤氲的水汽里。
清辞打开包袱,取出《草木针经》。书页泛黄脆弱,她翻得很小心。里面除了药方、针灸技法,还有母亲娟秀的批注。在某一页的角落,她发现一行小字:
“宫深似海,谨言慎行。双面绣可献,异色技需藏。玉镯有秘,非死不启。”
玉镯?
清辞愣住。母亲留下的遗物里,并无玉镯。她仔细回想,忽然记起母亲临终前,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无力地指了指枕头,便咽了气。她当时悲痛过度,竟未曾细想。
枕头……她翻找过,除了母亲日常用的那只荞麦枕,并无他物。
除非——
清辞心脏狂跳。除非玉镯藏在枕头里,而那只枕头,在她守灵结束后,被嫡母命人“处理”掉了。
窗外传来乌鸦的叫声,嘶哑难听。清辞合上书,将它紧紧抱在怀里。马车颠簸着向北,每一下颠簸,都像是把她往一个既定的命运里推。
天色渐晚,官道上的车马多起来。有和她一样赶路的商队,有押送税银的官差,还有几辆装饰华美的马车,看样子也是送秀女上京的。
“姑娘,前面是驿站,今晚就在这儿歇脚。”车夫在外面说。
清辞应了一声。她掀开车帘,看见前方暮色中挑起的灯笼,橘黄的光在渐浓的夜色里温暖得不真实。驿站院子里停着不少车马,人声嘈杂。
她抱着匣子下车时,正好看见对面一辆马车也下来人。是个穿粉衣的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圆脸杏眼,笑起来有两个梨涡。她看见清辞,眼睛一亮,主动凑过来:“你也是上京参选的吧?我叫赵婉儿,我爹是江宁县令。你呢?”
“沈清辞。”她轻声答。
“沈?江南织造沈家?”赵婉儿眼睛更亮了,“那你一定很会刺绣了!我就笨手笨脚的,我娘临行前愁得直叹气。”
她说话时表情生动,语气天真,可清辞注意到,她的目光在自己怀中的紫檀匣子上停留了一瞬,又飞快移开。
“略懂皮毛。”清辞说。
“谦虚了不是?”赵婉儿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咱们以后说不定就是姐妹了,得多照应。走吧,进去找间房,听说今儿驿站人多,去晚了就得睡大通铺了。”
清辞任由她拉着,走进驿站大堂。里面果然热闹,七八个秀女打扮的姑娘聚在一起说话,旁边站着各自的丫鬟婆子。见她俩进来,声音小了片刻,各种目光扫过来,打量,评估,比较。
清辞低着头,找了个角落的桌子坐下。赵婉儿倒是活泼,很快跟其他人聊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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