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官服是黑底红边的，料子比临时捕役那身粗布不知强了多少，摸在手里滑溜，穿在身上也提气。叶青玄站在衙门院里，晨光照着他胸前那枚小小的、代表“副小旗”身份的铜徽，明晃晃的。
几个早班的捕役路过，瞧见他这身打扮，都下意识地绕着走，眼神里有探究，有敬畏，再没半分先前的轻慢。
“叶……叶小旗。”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几分谄媚的局促。叶青玄转过头，是魏大通，他旁边还站着闷葫芦似的熊铁柱。魏大通搓着手，那张平日里说书般活泛的脸上，堆满了笑：“恭喜叶小旗高升！往后，咱们兄弟，可就全指望您提携了。”
他这话，说得是“咱们兄弟”，可身子却微微躬着，姿态放得极低。熊铁柱在旁边，也瓮声瓮气地跟着“嗯”了一声，算是附和。
叶青玄看了他们一眼。魏大通是墙头草，却也是南隅里消息最灵通的耳朵；熊铁柱憨直，但一身力气和那点武道底子，用好了也是助力。
“往后都是为衙门办事，谈不上提携。”叶青玄的语气很平，听不出喜怒，“当好自己的差，我不会亏待自己人。”
“是，是！叶小旗说的是！”魏大通点头如捣蒜。
一句“自己人”，让他那颗悬着的心落了地。他晓得，这条大腿算是抱上了。
打发了二人，叶青玄正要出衙门，却见门房那儿，洪青山正靠着门框，拿着块布，慢条斯理地擦着他的老烟锅。
“洪头儿。”叶青玄走过去，站定。
洪青山眼皮都没抬，手上动作不停：“穿上这身皮，感觉如何？”
“沉。”叶青玄只说了一个字。
“呵。”洪青山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他终于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在叶青玄身上转了一圈，“官袍就是刀，拿着它，能砍人，也能自保。可要是握不稳，最先割伤的，就是自个儿的手。”
他把擦得锃亮的烟锅在石阶上磕了磕，续道：“你这副小旗，是章总捕头点头的。他捏着鼻子认了，不代表他心里舒坦。你手底下那五个捕役，有两个是他的眼线，剩下三个，也是在衙门里混了十几年的老油条。你以为，他们会真心听你一个毛头小子的号令？”
叶青玄没说话，静静听着。
“新官上任，都想烧三把火。可火要是烧得不对，没旺了自己，反倒燎了眉毛。”洪青山装上烟丝，用火石点着，深深嘬了一口，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你那点手段，对付段天豹那样的江湖人够用。可要在这官场里立威，还差得远。”
烟雾散去一些，洪青山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章凌霄那小子，章总捕头的亲侄儿，你还记得吧？听说你升了官，他当天就去武馆加了两个时辰的操练。他淬体二重，离圆满不远了，正憋着劲儿，想找个由头，在校场上把你这个‘副小旗’给掀了。到时候，你猜章总捕头是帮你，还是帮他亲侄儿？”
一股寒意顺着叶青玄的脊背往上爬。他那点升官的喜悦，被这几句话说得干干净净。
洪青山又嘬了口烟，话锋一转：“不过，你也别慌。官场有官场的规矩，武人，终究还得靠拳头说话。你那身子骨，淬体三重，根基打得不错。可想在这临渊郡城站稳脚跟，还不够。”
他拿烟锅指了指自己的胳膊：“淬体，练的是筋骨气力。三重圆满之后，便是‘炼皮’。将周身气血运至皮膜，反复锤炼，练到极致，寻常刀剑都难伤分毫。到了那一步，才算是在武道上真正入了门。你那套《金刚不坏体》，就是炼皮的好底子。有空，多往这上头下功夫，旁门左道，终究是虚的。”
说完，老头儿不再多言，揣着烟锅，背着手，迈着四方步溜达走了。
叶青玄站在原地，对着他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席话，比那五两赏银，贵重万倍。
他没回南隅里的小院，而是先去了老高叔的铁匠铺。铺子里的狼藉已经收拾干净，老高叔的伤也好了些，能下地走路了。
叶青玄没多废话，将十两银子放在铺板上。
“高叔，五两是还段天豹的，另外五两，你拿去修铺子，买点好药。以后，猛虎堂不会再来找你麻烦。”
老高叔看着那堆银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他那半大的儿子从里屋跑出来，手里捧着一个布包，塞到叶青玄怀里：“叶……叶大哥，这是俺娘晒的红薯干，你拿着……”
叶青玄没推辞，掂了掂那包还带着体温的红薯干，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回到家时，叶采薇正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地描着字。看见叶青玄，她眼睛一亮，待看清他身上那崭新的官服，小嘴张成了个圆。
“哥！你……你这是……”
“升官了。”叶青玄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以后，咱们也是有官身的人了。”
叶采薇欢呼一声，围着他转了好几圈，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黑色的衣角，又碰了碰那冰凉的铜徽，脸上满是骄傲。
晚饭，兄妹俩吃了顿好的，那半斤肉炖的汤，格外香甜。
夜深人静，叶青玄盘膝坐在床上，却没有立刻入定。洪青山的话，章凌霄的挑战，还有那玄之又玄的“炼皮”之境，在他脑中盘旋。
他摊开手掌，仿佛能看到那无形的武道天机谱。
淬体三重，还不够。远远不够。
要想在这浊流之世，护住自己想护的人，站直了腰杆活下去，就必须变得更强。
章凌霄想挑战？那就来。
正好，拿他来试试自己这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到底旺不旺。也正好，借他这块磨刀石，看看能不能将自己这身筋骨，磨进那“炼皮”的门槛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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