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面前的案几上，堆着三份奏折。
一份是户部的：西北战事已耗银一百二十万两，存银仅剩八十万两。若战事持续到明年三月，户部将无银可支。
一份是兵部的：四万大军连续作战，军械损耗严重。特别是弩箭，已消耗四十万支，需紧急补充。
还有一份，是林武和杨骁的联合军报：已合围白水部主力于野狼原，歼敌四千，白水部首乌木尔战死。但己方也伤亡千余，且暴风雪将至，需速战速决。
三份奏折，三个难题：钱、武器、时间。
萧景琰揉着眉心，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他已经三天没睡过一个整觉了，眼里布满血丝，下巴冒出青茬。
“陛下，该歇息了。”徐阶轻声劝道。这位老首辅也陪着熬了三夜，脸色灰败，但腰杆依旧挺直。
“歇不了。”萧景琰摇头，“徐卿，户部那八十万两，还能撑多久？”
“若战事在正月结束，勉强够用。若拖到二月...”徐阶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军械呢？”
“工部已在日夜赶制，但弩箭制作繁琐，最快也要一个月才能补充二十万支。”徐阶顿了顿，“而且...原料不足。制弩箭需要上好的竹木、铁料、翎羽，这些都需要时间采购、运输。”
萧景琰沉默。
打仗打的是综合国力，这话他从小就听太傅讲。但直到自己坐上龙椅，真正面对一场国战，才明白这话的分量。
四万大军在前线拼命，后方要有足够的钱粮支撑，要有源源不断的军械补充，要有畅通的运输线路，要有稳定的民心...
哪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可能让前线将士的血白流。
“传旨。”萧景琰终于开口，“一、内帑拨银五十万两，充作军饷。二、命江南各州府紧急采购军械原料，由漕运优先北送。三、告诉林武和杨骁，朕只要结果，不问过程。正月之内，必须结束战事。”
徐阶深深一躬：“陛下圣明。但内帑拨银五十万两...是否太多？后宫用度...”
“削减。”萧景琰断然道，“从今日起，后宫用度减半，朕的用度减七成。告诉各宫，国难当头，当共体时艰。”
“臣...遵旨。”
徐阶退出后，萧景琰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寒风灌入，让他清醒了些。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今天是腊月十五，本该是团圆的日子。可西北雪原上，有多少将士正在浴血拼杀？他们的家人，是否也在望月思亲？
他想起文清，想起承稷。今日去坤宁宫用午膳时，文清特意做了他爱吃的菜，却只字不提西北战事，只笑着逗孩子，说些宫里的趣事。
她是怕他烦心，故意不说。但她眼底的担忧，他看得分明。
还有书瑶，怀着孕还去大相国寺上香。李青筠，挺着肚子支撑靖西公府。柳氏，默默为儿子祈福...
这场仗，牵动着多少人的心。
“林武，杨骁...”萧景琰望着西北方向，低声自语，“朕把大周的未来，赌在你们身上了。别让朕失望。”
月光洒在雪地上，一片清冷。而千里之外的西北，此刻应该正是生死搏杀的时刻。
林文清早早醒了，或者说，她根本没怎么睡。昨夜皇帝来用膳，虽然强打精神说笑，但她看得出他的疲惫和焦虑。
西北战事不顺？还是朝中出了什么问题？
她不敢问，也不能问。中宫干政是大忌，她只能用自己的方式，默默支持。
“娘娘，靖西公府递了东西进来。”秋月轻声禀报，递上一个锦盒。
文清打开，里面是一对小儿金镯，还有一封信。信是书瑶写的，说金镯是给承稷的满月礼，虽然晚了，但心意不减。然后话锋一转，提到昨日与大相国寺方丈的谈话。
“方丈说，近日有许多香客为前线将士祈福，其中不乏官员家眷。但有一事奇怪：有几位香客捐的香火钱特别多，且要求方丈单独做法事，不与他人混同。方丈留意了一下，发现这几位的家人，都在户部或工部任职...”
文清心中一凛。
大相国寺是京城第一寺，香客非富即贵。官员家眷捐香火钱为将士祈福，本是常事。但要求单独做法事，且捐钱特别多...
要么是真心虔诚，要么...就是心中有鬼，想借佛祖遮掩。
“秋月。”文清唤道。
“奴婢在。”
“去查查，近日有哪些官员家眷去大相国寺捐了大笔香火钱，又要求单独做法事的。名单悄悄记下，不要声张。”
“奴婢明白。”
秋月退下后，文清将信烧掉，拿起那对金镯。金镯做工精致，刻着平安如意纹，内侧还刻了小字：“稷儿平安”。
书瑶的心意，她懂。但这封信透露的信息，让她不安。
西北战事正酣，后方却有人心思浮动。若是普通贪腐也就罢了，若是有人想趁战事浑水摸鱼，甚至...
她不敢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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