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温泉回到寝殿，林微微的心依旧跳得飞快。谢无岐指尖那片刻的触碰和他低沉的话语，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圈圈涟漪，让她心绪难平。她强迫自己冷静，处理完几件宫务，待心绪稍定，才在宫人的服侍下准备安歇。
窗外，雪下得愈发紧了，簌簌有声，衬得殿内愈发寂静。她刚吹熄了外间的烛火，只留内室一盏昏黄的宫灯，却听见殿门外传来细微的响动和宫人低低的请安声。
“陛下？”林微微心下一动，下意识地拢了拢寝衣的衣襟。
殿门被轻轻推开，谢无岐披着一身寒气和未散的湿意走了进来。他已换上了一身墨色暗纹常服，发梢还带着沐浴后的湿润，神情比在温泉时更显疏淡，但那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却让林微微无端地感到一丝紧张。
“陛下怎么过来了？可是有急事？”她忙起身相迎。
“无事。”谢无岐走到临窗的榻边坐下，目光扫过她略显单薄的寝衣，“雪大天寒，过来看看。”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言，却让林微微心头微暖。
她忙取过一件厚实的斗篷为他披上，又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陛下喝口热茶驱驱寒。”
谢无岐接过茶盏，并未立刻饮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落在窗外纷飞的大雪上，半晌，才低声道：“这雪，倒让我想起北疆的冬天。”
林微微在他身侧坐下，轻声道：“北疆苦寒，将士们戍边不易。”
“嗯。”谢无岐应了一声，沉默片刻，忽然道，“刘崇今日密报，已在边境线附近发现小股北狄游骑试探，看来他们的‘求和’，诚意有限。”
话题又转回了政务，但林微微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同以往的……倾诉感？他似乎在与她分享他的担忧和判断，而不仅仅是下达指令。
“北狄狡诈，不可不防。”林微微顺着他的话道，“陛下让刘将军稳扎稳打，是对的。边市可开，但军备不可松懈。妾身以为，或许可借此次北狄求和之机，要求其开放部分边境榷场，允我商队进入，一则互通有无，二则……亦可探其虚实。”
谢无岐转眸看她，昏黄的灯光下，她眉眼沉静，分析起局势来条理清晰，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他心中微动，忽然觉得，有这样一个人在身边，似乎……不错。
“此法可行。”他颔首，“具体细则，你可与礼部、户部先行商议，拟个章程。”
“是，妾身明日便着手去办。”林微微应下。
室内又陷入沉默，只有灯花偶尔噼啪轻响。两人并肩坐在榻上，窗外是漫天风雪，窗内是灯火温馨，一种奇异的安宁氛围在空气中流淌。
谢无岐忽然放下茶盏，侧过头，目光沉沉地看向她：“林微微。”
“嗯？”林微微下意识地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中，那里面似乎翻涌着某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今日在温泉边，”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朕的话，是真心。”
林微微的心猛地一跳，脸颊瞬间染上红晕，她垂下眼睫，不敢与他对视，声如蚊蚋：“陛下……妾身……”
她的话未说完，谢无岐却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膝上、微微蜷缩的手。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裹住。
林微微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和力量，那温度仿佛带着电流，瞬间传遍她的四肢百骸，让她心跳如鼓，脑中一片空白。
“不必害怕。”谢无岐的声音近在咫尺，气息拂过她的耳畔，“朕既然选了你，便会信你，护你。这皇后之位，这参知之权，乃至……朕的身边，都有你的一席之地。”
这不是甜言蜜语，甚至算不上情话，更像是一种郑重的承诺和宣告。但听在林微微耳中，却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更让她心悸动容。她抬起头，鼓起勇气迎上他的目光，在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潭中，她看到了认真，看到了占有，也看到了一丝……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细微的温情。
“陛下……”她声音微颤，却带着无比的坚定，“妾身……明白。妾身亦愿，竭尽所能，辅佐陛下，守护江山，不离不弃。”
谢无岐凝视她良久，眸中深邃的光芒缓缓沉淀，化为一种近乎平静的认可。他微微收紧了握着她的手，然后，缓缓松开。
“雪夜寒重，早些安置吧。”他起身，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但转身离去前，目光在她泛红的颊边停留了一瞬，才大步离开。
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声。林微微独自坐在榻上，怔怔地看着自己刚才被他握过的手，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和触感。脸颊滚烫，心潮澎湃，一种混杂着羞涩、喜悦、安心和难以言喻的悸动的情绪，在她心中汹涌蔓延。
这一夜，窗外风雪呼啸，殿内却暖意融融。那层横亘在两人之间、名为“君臣”、“盟友”的薄冰，似乎在今夜，被这雪夜的温情悄然融化了一角。前路依旧漫长，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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