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渐渐隐没在海堤的防护林后，海风卷着暮色漫过新港区的工地，刚立起的新能源产业园规划牌在风中微微晃动，牌面上“绿色转型·科创赋能”的标语，在最后一缕霞光里泛着微光。陈敬忠站在规划牌下，指尖还残留着举报信粗糙的纸质感，那句“有人提前布局牟利”像根细针，在他心头反复刺着。
秘书小林揣着保温杯跟过来，杯壁上的热气在微凉的空气里凝成白雾：“陈书记，省里来的考察组明天一早到，要不要先回市区准备汇报材料？”
陈敬忠摇摇头，目光扫过不远处的临时板房——那是新能源产业园筹备组的办公点，此刻还亮着灯，几扇窗户里透出人影，隐约能听到争论声。“先去筹备组看看，”他抬脚往板房走，“这举报信来得蹊跷，得摸清楚产业园项目的底数。”
板房里的争论声近了，是筹备组组长、市发改委主任老郑的声音，带着点急腔：“这块地的评估价明明是每亩六十五万，怎么突然涨到一百二十万了？再这么涨下去，央企的投资意向书都要黄了！”
另一人声音低沉，是分管招商的副组长、新港区副区长孙伟：“老郑，地价是自然资源部门定的，说是新港区划入综合保税区范围，区位价值提升了，这是市场行为，咱们管不着。”
“市场行为？”老郑拍了桌子，“上周评估报告还在我桌上放着，这周就变了？这里面没鬼才怪！”
陈敬忠推门进去时，板房里霎时静了，几个人慌忙起身：“陈书记！”
他摆摆手示意坐下，目光落在桌上的地价评估报告上，新的报告盖着自然资源局的红章，落款日期是昨天。他拿起报告翻了两页，抬眼问孙伟：“市自然资源局出的新评估，依据是什么？有没有公示？”
孙伟的眼神闪了一下，端起搪瓷杯抿了口水：“公示流程正在走，依据是……是周边地块的最新成交价，还有保税区的政策溢价。”
“周边地块成交价？”陈敬忠把报告扔回桌上，“新港区周边最近一次土地出让是三个月前，每亩才六十五万，这一百二十万的溢价，是哪个政策文件里规定的？”
孙伟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支支吾吾答不上来。老郑在一旁叹了口气，递过来一份文件：“陈书记，您看这个，这是我们上周对接的央企反馈，他们说已经有第三方机构找过他们，想以‘合作开发’的名义，从项目里分走三成利润，还说‘在茂东办事，绕不开他们’。”
陈敬忠的心沉了半截。第三方机构、三成利润、绕不开的关系，这和举报信里的“提前布局”对上了。他看向老郑：“那机构叫什么名字？有没有留下联系方式？”
“叫茂盛投资，”老郑摇头，“对方很谨慎，只传了份合作框架，没留具体联系人，落款地址是市区的一栋写字楼，我让人去查了，说是个空壳公司。”
“空壳公司？”陈敬忠眉峰拧紧，“孙伟，新港区的土地审批流程，你全程参与了，有没有发现异常？”
孙伟的额头渗出汗，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裤腿：“我……我就是按流程走，自然资源局那边定了价，我们只管对接企业，其他的不清楚。”
陈敬忠盯着他看了半晌，没再追问，只吩咐老郑：“把所有项目资料整理好，尤其是土地评估和招商对接的记录，一式两份，一份给我，一份报市纪委。另外，央企那边要稳住，告诉他们茂东的营商环境绝对干净，有任何阻力，市政府兜底。”
离开板房时，夜色已经浓透，江风裹着湿气打在脸上，陈敬忠掏出手机，拨通了市纪委书记老方的电话：“老方，帮我查两个事，一是茂盛投资的背景，二是国土局这次地价调整的审批流程，重点看是谁签的字。”
老方在电话那头顿了顿：“刚想找你，李铁成的案子审出点东西，他交代说，新港区有块地，去年就被人提前圈了，当时他收了好处，给对方开了‘规划倾斜’的口子，具体是谁，他没明说，只提了个代号‘老K’。”
“老K？”陈敬忠脚步一顿，“和现在新能源产业园的地块有没有关系？”
“还在查，”老方道，“不过自然资源局那边，确实有人动了手脚，新的评估报告，是局长赵德山连夜签批的，没走集体审议流程。”
挂了电话，陈敬忠的心头更沉了。赵德山是本地成长起来的干部，在自然资源局干了八年，向来以“谨慎”着称，这次却敢违规签批，背后肯定有人撑腰。而那个“老K”，会不会就是举报信里的布局者？
回到市区已是深夜，陈敬忠没回家，直接去了办公室。小林把整理好的材料送进来，顺带提了句：“赵局长今晚递了请假条，说老母亲突发急病，要去邻市医院陪护。”
“哦？”陈敬忠抬眼，“什么时候的事？”
“就半小时前，”小林道，“还让办公室帮他协调了公车。”
陈敬忠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空荡荡的市府大院，手指在窗沿上敲了敲：“去查，邻市哪家医院，他母亲有没有住院记录，另外，盯着他的车，看往哪个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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