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看着,吴梦觉得有点不对劲了。那文士的嘴角,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其微妙的弧度。那不是慈悲的笑,不是鼓励的笑,更不是友好的笑。那是一种……似笑非笑。一种混合了怜悯、讥诮、或许还有一点点幸灾乐祸的表情。
这表情,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猛地扎进了吴梦内心深处最柔软、最鲜血淋漓的地方。他想起了母亲蒋倩,那个同样有着温柔笑容的女人,蹲下来,用那种能骗过所有奥斯卡评委的语气对他说:“数到一百,妈妈就出现。”
画中人那似笑非笑的脸,仿佛穿越了时空,与母亲那张虚伪的脸完美重叠,变成了一种无声的、居高临下的嘲讽。嘲讽他的天真,嘲讽他的被抛弃,嘲讽他此刻像洞穴原始人一样,与野兽争食,在绝望中挣扎的狼狈不堪。
一股无名邪火“轰”地一下,从他小小的胸膛里直冲天灵盖,烧得他眼睛都红了。什么仙风道骨!什么意气风发!都是狗屁!跟那个扔下他的女人一样,都是装模作样的骗子!都是站在干岸上看着他在泥潭里打滚还偷笑的主儿!
他猛地将画摔在地上,仿佛那不是纸,而是他那个跑没影儿的妈,或者这个操蛋的世界。他抬起沾满泥污、血渍和不明污垢的小脚,朝着画中那张让他怒火中烧的脸,狠狠地踩了下去!
“让你笑!让你他妈的笑我!”
一脚,两脚,三脚……
他一边疯狂踩踏,一边用他能想到的最恶毒(其实也就那么几句)的词语咒骂着,把这几日积攒的所有恐惧、委屈、愤怒和绝望,都倾泻在这张承载了千年文化的、无辜(或许也不完全无辜)的古画上。
“啪嗒!”好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大概是画中人的自尊心,或者只是吴梦自己的脚骨响了一下。
直到那张原本清雅脱俗的脸庞被乌黑的脚印彻底覆盖,变得如同抽象派大师的杰作,模糊不清,吴梦才喘着粗气停下来,小胸脯剧烈起伏,心中的邪火似乎才随着那几声“呸”吐了出去。
极度的疲惫如同涨潮的海水,瞬间淹没了了他。他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干草堆里,抱着那几根光秃秃的肋骨,几乎在下一秒就沉入了漆黑的梦乡。
……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依旧在那个熟悉的山洞里,但周围的环境有点不对劲。那股常年萦绕的霉味、骚臭和血腥味似乎被一种淡淡的、类似庙里烧的那种香的味道给覆盖了(他后来才知道那叫檀香)。一个穿着和画中一模一样袍子的人,背对着他,负手而立,袍袖无风自动,逼格满满。
吴梦正纳闷这是哪路神仙走错了片场,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嚯!好家伙!
正是那画中的文士。只是此刻,他仙风道骨的形象彻底崩塌,变成了一个标准的“事故现场”——原本清癯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尤其是挺直的鼻梁上,一个清晰无比、边缘还带着泥印的小脚印赫然在目,像是刚被一群愤怒的矮人踩踏过。他捂着明显肿起来的鼻子,疼得龇牙咧嘴,眼角甚至还有因为疼痛而挤出的、疑似泪花的东西,全然没了画中那种睥睨众生的潇洒,只剩下肉眼可见的气急败坏。
“兀那小友!”文士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从收音机信号不良频道里传出来的古韵,但更多的是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委屈?“吾与汝素昧平生,远日无怨,近日无仇,何故下此狠脚,踩吾之面?!斯文扫地!斯文扫地啊!”
梦中的吴梦先是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这毕竟是个看起来会说话的“古人”,而且出场方式如此诡异。但随即,他摸了摸怀里那几根冰冷的肋骨,想起了这几天的经历——他啃过同类的肉,跟饿疯了的野狗搏过命,和成了精的老鼠争过食,他连躺在案板上等死的滋味都尝过了,还怕一个从画里跑出来、还被自己踩成了“熊猫眼”的家伙吗?
恐惧瞬间被一种“老子连死都不怕还怕你个鬼”的彪悍所取代。他挺起那还没野狗高的胸脯,努力做出凶狠的表情,用半生不熟的市井语气回道:“踩你怎么了?踩你脸是看得起你!我告诉你,我不但要踩五遍,还要踩六遍!而且,等我醒了,我还要拿你这张破画擦屁股呢!让你尝尝什么叫真正的‘接地气’!”
那文士——李淳风,闻言如遭雷击,捂着脸的手都放了下来,露出那张惨绝人寰的脸,声音陡然拔高,破了音:“什……什么?!擦……擦臀?!竖子!安敢如此?!使不得!万万使不得!此乃吾神识寄托之所!!” 他急得在原地转起了圈子,宽大的袍袖甩得呼呼生风,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优雅的没头苍蝇。转了几圈后,他猛地停下,像是下了某种割肉喂鹰般的决心,对着吴梦,用近乎哀求(但努力维持着最后一丝风度)的语气道:“小友!小友!切莫冲动!万事好商量!吾乃大唐李淳风!司天监监正,推演《乙巳占》,与袁天罡共着《推背图》……你若肯高抬贵手,放过此画,或是将其焚烧,令吾神识得以解脱,吾必将一生所学,倾囊相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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