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农庄门口时，苏言正在菜畦里查看新种的萝卜苗。听见动静回头，就见皇帝身边跟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豆丁，眉眼像极了年轻时的陛下，却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模样，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麦芽糖。
“父皇？”苏言擦了擦手上的泥，快步迎上去。
皇帝笑着揉了揉小豆丁的头：“这是你九弟，景琰。身子弱，在宫里养得娇气，送你这儿来磨磨性子。”他又指了指旁边须发皆白的老者，“这位是徐先生，前朝农学大家，你寻粮种、改农具的法子，不少是他年轻时的手稿里记过的。往后他留在这里，既是景琰的先生，也能给你搭个帮手。”
苏言这才注意到徐先生背着的竹篓里，装着满满当当的古籍，封皮上“农桑要术补遗”几个字隐约可见。
景琰怯生生地躲在皇帝身后，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打量她，见她裤脚沾着泥，还抱着个刚拔的胡萝卜，突然小声说：“姐姐的手，和太傅的不一样。”
皇帝朗声笑了：“你姐姐的手，是种出金粮食的手。景琰，往后跟着你姐姐学，学好了，将来才能护着你姐姐。”
小豆丁似懂非懂地点头，把手里的麦芽糖递过来：“姐姐吃。”
苏言接过糖，指尖触到他温热的小手，心里忽然软了一块。她蹲下身，举着胡萝卜给他看：“这是刚长出来的萝卜，甜的，要不要尝尝？”
景琰犹豫了一下，咬了一小口，眼睛瞬间亮了：“比宫里的蜜饯还甜！”
皇帝看着这一幕，眼底掠过一丝欣慰。他单独拉过苏言，声音压低了些：“太子心性狭隘，老三野心太重，景琰虽是幼子，却有仁心。你教他农事，教他识人，将来……他会是你最稳的依靠。”
苏言心头一震，看向不远处正缠着徐先生问东问西的景琰，忽然明白了皇帝的深意。这哪里是送个弟弟来教养，分明是给她留下一条后路，一份不被朝堂倾轧的底气。
送走皇帝，苏言牵着景琰的手往农庄里走。小家伙起初还拘谨，见她真的蹲在菜地里教他辨认杂草，见她把绣架搬到田埂边，一边纳鞋底一边讲节气的故事，渐渐放开了性子，跟着姑娘们学浇水，弄得满身泥也笑得开怀。
徐先生则成了苏言的“智囊”。两人常常对着古籍讨论到深夜，他指点她改良水车的齿轮结构，她告诉他后世的堆肥之法，泛黄的纸页上很快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景琰的功课也没落下。每日清晨跟着徐先生读书，午后就黏着苏言在田里打转，小小的手握着比他还高的锄头，学得有模有样。有一次苏言教姑娘们嫁接果树，他蹲在旁边看了半晌，突然说：“姐姐，是不是就像把好的想法接到一起，就能长出更好的果子？”
苏言一怔，随即笑了：“是啊，就像人一样，要学着把别人的长处变成自己的，才能慢慢长大。”
日子在翻土、播种、读书、刺绣中悄悄溜走。景琰的脸颊晒黑了些，却结实了不少，眼里的怯懦渐渐被清亮的光取代。苏言看着他从连虫子都怕，到能镇定地指挥大家给菜苗搭棚防霜，忽然觉得皇帝说的“依靠”，或许不只是将来的庇护，更是此刻这份在田埂上慢慢滋长的、沉甸甸的牵绊。
只是她偶尔望着皇城的方向，会想起东宫的冷寂和贤妃宫的算计。她知道，这份平静底下，依旧暗流涌动。但当她转身看见景琰举着刚摘下的番茄朝她跑来，看见徐先生捧着新绘的农具图纸露出笑容，心里便多了一份笃定。
无论将来有多少风雨，这里有她的田，她的人，还有一个正在慢慢长大的、会喊她“姐姐”的少年。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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