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南直隶，返回武家穴市的途中，杨锐又一次拐去江西。
一来看一看赣江沿线的情况，相当于战前侦查敌情。
二来拜访故人，再去盘一盘李邦华和宋应星。
李邦华有能力，有气节，李自成攻破京城后殉国自尽，和崇祯皇帝死在同一天，杨锐在他面前一直非常谨慎，从来不玩那些虚头巴脑的。
事实上不止李邦华，在杨嗣昌、熊文灿这种史书留名的大佬面前，杨锐都是尽量藏拙，免得露出破绽，被他们看破更深的企图。
起码在现阶段，杨锐未露反迹，在这些人精面前也可以坦荡无愧。
李邦华对杨锐的一些做法并不赞同，但是觉得情有可原，这次见面后，态度比以前热情一些——杨锐既然和黄家结亲，以后多半会向军中发展，也是一条正路。
见到宋应星后，宋应星的态度也有一些松动。
答应了杨锐的再次邀请，等到王三石煤矿产出氮肥后，去亲眼看一看。
宋应星是农学家，更是化学家，化肥对他的吸引力太大了，如果不去亲眼看一看，哪有心情钻研八股文章！
但他也对杨锐坦言相告，无论如何，明年的会试一定要参加，提前半年就要去京师。
然后他又拿出一本书稿，交给杨锐。
不是《天工开物》提前问世，而是一本基础科学的入门读物，其中包含一些传教士带来的物理化学知识。
拳拳之心，尽在书中。
把杨锐整的很不好意思。
刚才他还很虚伪的，预祝宋应星在明年的会试中金榜题名，手指头却在偷偷的画圈，诅咒他考不上……可是，宋应星从他的两个学生那里听说，杨锐那里缺少技术书籍，就亲手写了一本。
这样一对比，就有一种跟老实人耍心眼的罪恶感。
“长庚兄费心了！写这么一本书，得花很长时间吧？”
“没花多少时间，经学文章看累了，休息时顺手写的。”
宋应星语气平静，真没把这本小册子当回事。
“……”杨锐很无语。
大科学家都这么豪横吗？写书就当换脑子！
除了炼焦制备氮肥，霍千愈和方程手里还有其他几个项目，宋应星同样很感兴趣，向杨锐询问详情，一起探讨到深夜。
无论颗粒化火药还是水泥，都是军国利器，朝廷每年征收数百万“辽饷”，花费重金在辽东筑坚城，修堡垒，如果用上这个“水泥”，肯定事半功倍，节省大笔的费用。
方程的手搓水泥已经做出了第一代产品，试用效果很不错，按照惯例给宋应星寄来一小包，所以他对这个项目比较了解，很感兴趣。
“回头再说吧，先把水泥的生产成本降下来，才有实用价值。”杨锐推脱道：“我对朝廷里的那些贪官污吏，实在信不过。”
水泥的技术门槛很低，如果交给大明朝廷推广使用，估计过不了多久，肯定就被后金学会。
“直接交给朝廷，确实不太稳妥，若是价格低廉，可以走海运把成品售往辽东……”
宋应星并不是迂腐刻板之辈，也知道在辽东开窑烧水泥，等于给后金送技术——辽东苦寒之地，开发建设都非常艰难，如果被后金学会制造水泥，肯定国力更强，对大明的威胁更大。
直接出售成品水泥，就能规避技术泄露的风险。
又能帮辽东节省大笔军费。
“走海运的运费确实便宜，也能避开朝廷责难，嗯，回头可以试一试。”
杨锐操心的事情太多，本来没打算把水泥用于销售，却被宋应星打开思路，找到辽东这个潜在的大客户。
赚钱只是一方面。
只要能够打击满清鞑子，杨锐宁可不赚钱，把水泥只卖成本价——更何况销量上去了，就会产生规模效益，肯定还是有利可图的。
另一方面，水泥工场有了造血功能，以后的发展也会更健康。
杨锐反复考虑后，越想越觉得有搞头，当天晚上就给常延龄写了一封信，请他帮忙安排各种关系，打通海运到辽东镇的渠道。
……
正月下旬，杨锐回到武家穴市。
不出意外的，见到了“休学”回家的杨之易。
明朝的国子监分为北监和南监，杨之易的学籍本来在京师北监，因为害怕阉党找麻烦，特意转到应天府的南监。
起初的校园生活很平静，可是最近几个月，一直有人在查他，还是一年前荆王府的案子。
杨之易当然不承认。
也没有攀咬杨之斌和杨锐，谁来问都是一问三不知。
他也不是傻缺，荆王府的案子过去后，早就捋明白其中的道理，大家都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真把杨之斌和杨锐咬出来，他也落不了好。
江南是东林党的大本营，南京国子监当然向着杨之易，一直在保他。
然而阉党的气焰一天比一天嚣张，南京国子监终于顶不住了，让杨之易暂时“休学”，配合湖广按察司把案子查清楚，了结后再回学校。
杨锐年前大婚的时候，就已经接到杨之易的亲笔信，知道这件事。
既在意料之中，又有些出乎意料。
杨之易被调查，本来就很合理，也是杨锐有意引导的结果。
荆王府的案子闹得那么大，虽然被湖广官场强行捂盖子，但是回过头来，肯定还会进行调查。
查案不等于办案，查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才能预防出现类似的案子……几百上千名士子闹事，比上万流民的民变更严重，如果再来这么一次，湖广官场上上下下的，谁都受不了。
杨之易是荆王府案子公认的“主犯”，湖广按察司查他很正常。
事实上，王美甫一直也在调查杨之易，将其视为最重要的第一主犯。
杨之斌是二号主犯。
杨锐的排名最近快速上升，已经超过杨清和杨十爷，被视为三号主犯，仍然排在杨老大和杨老二后面。
杨锐没想到的是，按察司的态度竟然这么强硬，强逼着杨之易“休学”回到湖广，仿佛下一步就会收紧绳套，把他抓捕归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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