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舅爷盖着点肚子，再让灶头预备一碗醒酒汤。”
杨锐吩咐一声，转身出门。
跑路在即，方方面面都要安排妥当，哪有工夫陪着詹进元发酒疯。
锦衣卫抄家的时候，并没有牵连杨涟的妻族，天启皇帝的密旨中，甚至没有废除詹氏的三品诰命夫人封号，詹进元其实很安全，不用自己吓自己。
就连捕盗通判的官帽子，应该也不会丢。
东林党树大根深，在朝野间还有很多支持者，武家穴市捕盗通判也算不上什么肥缺，只要胡延学继续担任下江防兵备道的道员，就足够保住詹进元。
在杨锐看来，胡延学为了保护自己，也应该保住詹进元，最起码维持到任期结束，平安落地。
否则就会被人翻旧账……和杨涟结党营私，将朝廷公器私相授予……就像黑色组织的老大如果不能保护手下的小弟，老大的位子也坐不稳。
杨锐回去前院，继续和管事掌柜谈话，晚上又和熊绍松、尚青云私会密谈。
谈的是一桩几千两银子的大买卖。
熊绍松这两天帮助十六爷做假账，差不多摸清了诚远商行的财务模式，然后伙同尚青云，蛊惑杨锐再做一本假账，把荆楚商会存放在乙字库的货物套出来一部分，二一添作五……
不愧是熊文灿最信任的商业人才，熊绍松的计划有很强的操作性，杨锐反复推敲，没有找出明显的漏洞。
但是，杨锐还有其他顾虑。
“突然少了这么大一批货，肯定瞒不过管库的管事伙计，万一走漏消息，哪怕像你说的找个替死鬼，十六爷也会受牵连……这样吧，先把账本做出来，然后交给十六爷，做不做由他自己决定。”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无论怎样的天衣无缝，都怕锦衣卫不讲武德，把十六爷抓起来一顿大刑伺候。
除非……十六爷也一起跑路。
“那恐怕办不成事，十六爷是正人君子，没这个胆子。”
尚青云擅长处理人际关系，三教九流什么人都见过，他选择绕过十六爷，找杨锐合作，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办不成就把账本烧了，全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杨锐事不关己，完全不在乎再做一本假账有多麻烦。
几千两银子的无本生意，总得有个试错成本。
熊绍松和尚青云也明白这个道理，对视一眼，一起点头表示同意。
他们两个和杨锐不一样，还有熊文灿和姚明恭做靠山，所以胆子更大，哪怕被锦衣卫查到头上，未必能把他们怎么样。
再者说，这批货本来就是荆楚商会的，杨家出事了，荆楚商会却不能任人宰割，否则被人看做软弱可欺，会变本加厉的欺负上来。
杨锐既然不愿掺和，只能想办法说服十六爷，狗还知道护食呢，总不能白白便宜了外人。
事情说完，各自散去，临走的时候尚青云又提醒杨锐，明天早上别忘了去下洲码头一趟。
杨锐回到诚远商行，詹进元已经醒酒了，情绪还算稳定，只是有些颓废。
杨锐又要了一壶酒，陪老舅爷透了透，和他边喝边聊，尽量开解……
第二天早上，杨锐收到禀报，诚远商行的伴当伙计一夜之间已经散去六十多个，另外还有一个店铺掌柜也跑了。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跑路是很正常的反应，越是严厉禁止，越会加重恐慌，杨锐和十六爷给大家散伙费，也是为了留一份香火情，不至于跑路跑成仇人。
效果还不错，这六十多个跑路的伴当伙计中，大部分手脚还算干净，杨锐已经做到仁尽义至，又把几处要紧地方看的紧，很多人走的时候也不想担个贼名。
杨锐把这六十多人的名单留了下来。
那些手脚干净的，将来还是能用的，虽然胆子小了一点，判断力差了一点，遇事毛糙一点，对杨家的忠诚度弱一点……但是普通人就是这个样子，不必苛求。
少数手脚不干净的，被杨锐拿个小本本记了黑名单，同样的一大堆缺点，人品还不行，正好甩包袱了。
后面还有一个大浪淘沙的过程，不出意外的话，这个黑名单会迅速变长，只要不是做的太过分，也不用追究。
看住大小三座仓库和其他几处要紧的地方，给各方面一个交代就行了，其他的瓶瓶罐罐，都无所谓。
安排好诚远商行的诸多杂事，杨锐和十六爷打个招呼，带着易五和几个伴当坐马车出门，一路来到武家穴码头西侧的下洲码头。
长江沿岸码头密布，除了武家穴码头，附近的田镇码头、盘塘码头和龙坪码头都是良港，下洲码头却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码头。
早年间，下洲码头只是一个简陋的渔船码头，随着武家穴市的繁荣昌盛，偶尔也有商船在这里停靠，但是因为淤沙较多，只能停靠五百料以下的小船，港口设施比武家穴码头差的太多。
杨锐来到下洲码头，几艘沙船正停在岸边装货。
装货的苦力见了杨锐，纷纷挥手打招呼，蒋胡子、韩老扁和韩老三都在其中，都是四川帮的兄弟。
杨锐和他们打个招呼，转身找了一圈，忽然听见大树后面有人叫他。
“锐少爷，这边！在这边呢！”
吴铭和尚青云站在几棵大树后面，不是自己出来了，真的很难发现。
“你们两个……躲猫猫？”杨锐走了过去。
两个大男人，大白天的钻小树林，总有一种邪恶的感觉。
“嗨，躲着点不惹事，免得人多眼杂，万一被熟人看见。”
尚青云把手里的纸包往杨锐面前一伸：“来，接着。”
然后给杨锐倒了一把瓜子。
三个大男人，开始“嗑嗤嗑嗤”的嗑瓜子，一边嗑一边聊天。
尚青云和熊绍松在武家穴忙了十多天，主要就为了这几船货。
把这几船货运走，熊文灿和姚明恭的损失已经降到最低，按理说，高低应该去“庆元春”安排一下，但是正赶上杨家遭难，所以一起磕包瓜子聊聊天，意思到了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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