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元年的冀州，春风尚未吹绿漳河两岸，邺城官署的青砖上却已凝结着化不开的寒意。长史耿武攥着手中的竹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竹简上“袁绍遣使求领冀州”的字样，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割裂了他眼中最后的希冀。别驾闵纯立于阶下，玄色官服的下摆被风掀起，露出的靴底还沾着从巨鹿郡赶来时的尘土——三日前他听闻袁绍屯兵河内，便星夜兼程返回邺城，却还是晚了一步，韩馥已召集群臣，似要议那“让州”之事。
“伯阳兄，你看使君神色，怕是已被袁本初的虚言蒙了心。”闵纯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越过攒动的人群，落在主位上那个神色恍惚的身影上。韩馥身着绛色朝服，腰间的玉带歪斜着，往日里温和的眉眼此刻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惊惧，仿佛袁绍的大军已踏破了邺城城门。
“诸位，”韩馥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却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袁本初素有威名，如今率部来投，若能得他相助，冀州可保无虞。我意将州牧之位让与本初，诸位以为如何？”
话音刚落，耿武猛地踏出一步，拱手朗声道：“使君不可！冀州带甲百万，谷支十年，乃天下粮仓、兵家要地。袁绍不过是孤客穷军，仰我鼻息而活，譬如婴儿在股掌之上，断其哺乳，立可饿死！他今日求领冀州，分明是觊觎我冀土富庶，绝非真心相助！”
他的话如惊雷般在厅内炸响，韩馥猛地抬头，眼神躲闪着不敢与他对视，只嗫嚅道：“耿长史，休要妄言。本初与我有旧，且其才胜我百倍，度德而让，乃古人所推崇……”
“古人让贤，是让于能安邦定国、惠及百姓之人，而非让于狼子野心之辈！”闵纯上前一步，与耿武并肩而立，语气中满是急切，“去年他在河内，粮草不济便劫掠乡野，那些流离失所的流民，至今还在邺城城外乞讨！”
李历也随之出列，沉声道：“使君，耿长史与闵别驾所言句句属实。我等身为冀州官吏，食君之禄，当为君分忧，为百姓谋安。使君若信袁绍，便是信虎狼之诺啊！”
韩馥的脸色愈发苍白，他猛地站起身，袍袖一甩：“够了！我意已决！袁本初是袁氏名门，岂会做出劫掠百姓之事？你们……你们不过是惧他威势，才危言耸听！”
“使君！”耿武膝行数步，一把抓住韩馥的袍角，眼中含泪，“属下并非惧他，而是惧冀州百姓遭难！属下祖祖辈辈居于冀州，亲眼见先帝时冀州遭黄巾之乱，生民十不遗一。如今冀州重现生机。如今怎能因一时之惧，将这来之不易的太平拱手让人？”
闵纯也红了眼眶，声音带着哽咽：“使君，若袁绍掌权，他会管百姓的死活吗？他只会征调粮草、强拉壮丁，为他争夺天下的野心铺路！”
厅内的下属们渐渐骚动起来，有人面露赞同，有人欲言又止。李历见状，上前补充道：“使君，若您担心袁绍来攻，我等愿领兵拒敌。冀州将士皆感念使君恩德，定会拼死守卫家园。属下愿亲率五千精兵驻守黎阳，阻断袁绍西进之路；耿长史可坐镇邺城，调度粮草；闵别驾可前往各郡县安抚百姓，整备军备。只要我等同心协力，袁绍纵有野心，也休想踏入冀州半步！”
韩馥看着眼前三位部下恳切的神情，心中微动，可一想到公孙瓒的数万白马义从在北边虎视眈眈，袁绍的虎狼之师堵在南边，恐惧又瞬间攫住了他。他猛地挣开耿武的手，后退数步，声音带着一丝决绝：“不必多言！我已决定让州，明日便派使者前往南皮，迎接袁本初入城。你们若再阻拦，便是抗命！”
耿武看着韩馥决绝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绝望。他猛地站起身，指着厅外高声道：“使君！您看那邺城城外，有多少百姓靠着冀州的粮仓活命；您看那军营之中，有多少将士等着您下令守卫家园！您不能就这样放弃啊！”
闵纯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耿武，对韩馥道：“使君，属下愿以全家性命担保，只要您下令抗袁，属下必冲锋在前，若败，甘受军法！只求您再想一想冀州的百姓，想一想那些信任您的军民！”
韩馥却已不愿再听，他摆了摆手，转身快步走入后堂，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语：“此事休要再提，若有违者，按律处置。”
议事厅内瞬间陷入死寂，耿武望着韩馥消失的方向，两行热泪滚落脸颊。闵纯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口中喃喃道：“冀土危矣，百姓危矣……”李历也只是发出长叹一声的无奈。
接下来的几日，耿武、闵纯、李历并未放弃。他们每日清晨便守在官署门外，希望能再次劝谏韩馥。
可韩馥却像铁了心一般，对他们的努力视而不见。他不仅驳回了将领们的上书，还下令禁止耿武等人再提及“抗袁”之事。为了避免部下生事，他甚至开始收拾行装，准备搬出官署。
这日午后，耿武、闵纯、李历再次来到官署，却见韩馥正指挥着仆从搬运箱笼。庭院中，几个包裹整齐的箱子堆放在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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