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三，夜，北风卷着雪沫子拍打窗纸，发出细碎密集的声响。陋室里，炭盆将熄未熄，只剩几点暗红的余烬苟延残喘。李世欢坐在桌边，桌上摊着厚厚一摞纸，那这两年积攒的笔记、抄录、地图、名录。
李世欢伸手，从纸堆最底下抽出一张最大的黄麻纸，铺在桌中央。纸的边缘已经起毛，但中间还是完好的。他提起笔，在纸的正中央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上两个字：
洛阳，灵太后囚于北宫，元乂掌权。此人贪婪短视，只知聚敛。三省六部，实权皆在元乂亲信之手。尚书令元徽，元乂堂弟，贪墨无度；中书监谢叶，元乂母族姻亲，专司卖官；领军将军侯刚，元乂家奴出身，掌控禁军。
羽林军，正光二年改制后，羽林、虎贲扩编至三万，但七成是洛阳贵胄子弟，领饷吃空额，三日一操都做不到。真正能战的，是侯刚直属的三千‘内卫’，皆是鲜卑老兵，但只护元乂府邸及皇城，不管外事。”
财赋，正光元年以来，岁入绢帛约四百万匹，粟米六百万石。俸禄占三成，军费占两成，营建宫室寺庙占三成，赏赐宗室权贵占一成半。余下半成，才是赈灾、水利、道路等民生之用。
赤字年年有。弥补之法：一，加赋；二，卖官；三，铸劣钱。今年这三项都加了码，尤其是新钱……
李世欢在纸上写下：“财匮，加赋，卖官，劣钱。”
至于“人心”，“士族寒心，寒门绝望，百姓怨沸。”
然后是北方六镇，“沃野、怀朔、武川、抚冥、柔玄、怀荒。”他一连写出六个镇名，“戍卒二十万，连同家眷逾百万。鲜卑、汉、敕勒、匈奴杂处，世代为兵。
待遇，本应按例授田、免赋、发饷。实则田被将官侵夺，赋照收，正光元年至今，欠饷最长的镇已拖了十三个月。发的也是霉米、朽绢、劣钱。
去年兵部有文书，说要‘整顿北镇军户’，清退老弱，减员三成。但清退者不给遣散钱粮，就地转为‘镇户’，租种军田，赋税加倍。这等于把戍卒变农奴。
将领，颟顸贪暴；骄横无能；来此只为捞钱镀金，三年一换。
现有“破六韩拔陵，聚众八千。
柴火噼啪炸响，迸出几点火星，落在泥地上瞬间熄灭。李世欢又添了两根柴，火焰窜高了些，暖意短暂地驱散了寒意。
李世欢的笔移到纸的右侧，画了一个长条状的区域，写上：“河北”。
冀、定、瀛、沧四州，汉人士族盘踞数百年。
高乾、高敖曹兄弟在渤海，私养部曲三千；李元忠在赵郡，坞堡连营，存粮可支三年；封隆之在安平，与柔然暗通商路，战马不缺。
他们对朝廷态度，面恭实倨。赋税能拖就拖，劳役能免就免。朝廷诏令到了河北，要先看本地豪强的脸色。正光元年河北大水，朝廷调粮十万石赈灾，实际到灾民手里的不到两万，其余八万，被豪强以‘代为发放’为名截留，转手高价卖出。
夜深了。远处传来四更的梆子声，李世欢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背，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雪还在下，细密的雪沫子被风卷着，在漆黑的夜空里狂舞。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连更夫都躲起来了。
他关紧窗，回到桌边。炭盆里的火又弱了，但他没再加柴。
李世欢的笔移到纸的左上方，那里是并州。他画了一个圈，圈里写：“尔朱荣”。
这是最复杂的一块，因为他没见过这个人，所有信息都来自传闻、邸报、以及刘贵的只言片语。但越是拼凑，这个形象就越清晰。
契胡酋长，世居秀容川，控弦万骑。正光初年授游击将军，但不受洛阳节制。
他信佛，军中设佛堂，出征前请僧侣祈福。但杀起人来毫不手软，去年平定秀容山胡叛乱，坑杀降卒两千。
大量贿赂洛阳权贵，尔朱荣的使者常来洛阳，不去兵部，不去尚书省，专往元乂心腹的府邸跑。带的礼物不是金银，是骏马、貂皮、塞外珍玩，这些东西，武人喜欢，文官也喜欢。
关中，诸羌、氐、匈奴杂处，朝廷控制薄弱。
现在，整张纸上布满了圈、线、字。李世欢退后一步，借着昏暗的灯光审视这张图。
所有势力，所有矛盾，所有可能，都在这张纸上。两年观察，两年积累，两年思考，最终凝结成这张三尺见方的黄麻纸。
陋室里死一般寂静。炭盆彻底熄了，连最后一点余温都散尽。寒意从脚底爬上来，顺着脊椎往上蹿，但李世欢感觉不到冷。他的血液在燃烧。
他吹熄了油灯。
黑暗再次笼罩一切。但这一次，黑暗不再令人窒息，反而像一层保护色，藏着破晓前最后的秘密。
“天快亮了。”
“而我，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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