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听见?”旁边一个黄衣青年嗤笑,“七郎,这老东西分明是故意的,挡咱们的路。”
元七郎没说话,只是用马鞭轻轻敲打着自己的靴筒。那马鞭是牛皮编的,鞭梢系着红缨,看起来轻巧,但李世欢知道,这种鞭子抽在人身上,一鞭就是一道血痕。
街上一片死寂。
只有知了还在不要命地叫着。
躲在街边的人们屏住呼吸,有人低下头不敢看,有人偷偷从门缝里张望。卖瓜的老汉已经收起了摊子,躲在树后,嘴唇哆嗦着。
李世欢的手在袖子里握紧了。他能感觉到血液在太阳穴突突地跳。
老贩子跪在那里,花白的头发在热风中颤动,额头抵在滚烫的石板上磕着头。
“军爷……小老儿这就收拾,这就收拾……”老贩子颤抖着去捡那些散落的陶器。
“收拾?”元七郎忽然笑了,笑容很灿烂,露出一口白牙,“不用收拾了。”
他轻轻一夹马腹,白马向前踏了一步。
蹄子落下的地方,正好是一个青瓷碗。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老贩子浑身一颤,抬头看去,看见自己最好的那只碗变成了一地碎片。那碗是他从城南窑场精心挑的,釉色青翠如玉,本来想卖个好价钱,给卧病在床的老伴抓药。
“哎呀,不小心。”元七郎歪了歪头,表情无辜,“这破碗也太脆了。”
羽林郎们爆发出一阵大笑。
黄衣青年笑得前仰后合:“七郎,你的马蹄子也太金贵了,踩个破碗都嫌硌得慌!”
“就是,这老东西摆的什么破烂货,也敢摆在铜驼街上?”
“挡了咱们的路,还脏了咱们的马蹄!”
笑声中,元七郎又催马向前。白马优雅地抬起蹄子,落下,又一只陶盘粉碎。然后是第三只、第四只……他不是直着走,而是操控着马匹,专门去踩那些完好的陶器。马蹄起落,清脆的碎裂声接连响起。
老贩子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了。他呆呆地看着自己陶器,在马蹄下变成碎片。那些碎片在阳光下闪着光。
李世欢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想冲出去。
但就在他脚步要动的时候,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去。”
声音很低,很沉。
李世欢猛地回头,看见马文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这个寒门抄书吏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脸上带着惯常的疲惫,但眼神很清醒,清醒得近乎冷酷。
“那是元乂的侄儿。”司马文的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不动,“去年羽林闹事杀官,死了三个吏部郎,最后不了了之。为首的就是这个元七郎。”
李世欢的呼吸粗重起来。
“他们……杀官?”
“嗯。神龟二年的事。”司马文拽着他,又往树后隐了隐,“羽林军嫌吏部‘停年格’挡了他们的升迁路,聚众冲进吏部衙门,当场打死三个郎官。朝廷要严惩,元乂出面保了下来,说‘少年气盛,不当深究’。”
“杀官……不当深究?”李世欢一字一顿。
司马文苦笑:“死的只是汉人士族出身的郎官。若是鲜卑贵胄,你看元乂还会不会这么说。”
街上,碎裂声还在继续。
元七郎似乎玩腻了,勒住马,用马鞭指了指地上跪着的老贩子:“老东西,你这堆破烂挡了本郎君的路,你说,该怎么赔?”
老贩子抬起头,脸上老泪纵横:“军爷……小老儿……赔不起……”
“赔不起?”黄衣青年策马上前,“赔不起就用你这把老骨头赔!”
他扬起马鞭,鞭子在空中划了个弧线,带着风声,抽了下去。
“啪!”
鞭梢抽在老贩子背上。单薄的麻布衫瞬间裂开一道口子,底下皮开肉绽,血立刻渗了出来。
老贩子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街边有人惊呼,但立刻又捂住嘴。
黄衣青年还要再抽,元七郎抬手制止了。他俯视着地上蜷缩的老人,看了片刻,忽然觉得无趣。
“算了,跟个老废物计较什么。”他调转马头,“走吧,热死了,回去喝酒。”
羽林郎们哄笑着,纷纷策马。马蹄从老贩子身边踏过,溅起的尘土扑了他一脸。没有人再看地上的老人一眼,仿佛那只是一堆碍事的垃圾,踢开了,也就忘了。
马蹄声渐远,烟尘慢慢落下。
街边的人们这才敢走出来。有人去扶老贩子,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摇头叹气。卖瓜的老汉从树后探出头,看了看远去的马队,又看了看地上的碎片和血迹,喃喃道:“造孽啊……”
李世欢还站在原地。
马文的手还按在他肩上,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绷得像一块铁,微微颤抖着。
“松手。”李世欢说,声音嘶哑。
马文松开手。
李世欢一步步走到街心,走到老贩子身边。老人已经被几个街坊扶起来,靠在槐树干上,背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一个妇人正撕下自己的衣襟给他包扎。他的担子完全毁了,箩筐被马蹄踩扁,陶器几乎没一件完整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