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响起嗡嗡的议论声,不少人的眼睛亮了起来。
“但是,”李世欢的声音提高,“将军也给了我们天大的压力!两千五百石,一斤不能少!少了,别说自留粮,咱们所有人,都得担罪!”
议论声消失了。恐惧重新爬上人们的脸庞。
“我知道你们怕。”李世欢的声音缓和下来,“我也怕。这北地的天,说变就变。一场雹子,一阵旱风,就能让咱们一年的辛苦白费。更别说,还有柔然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杀过来。”
他走到人群中间:“可咱们有的选吗?”
他指着营外那片绿油油的田地:“看看那些庄稼!那是咱们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是咱们用汗珠子浇出来的!咱们已经熬过了春寒,熬过了缺粮,熬过了最难的时候!现在,庄稼长起来了,希望就在眼前!难道因为怕,就要松了这口气?”
“不能!”侯二在人群中吼了一嗓子。
“对,不能!”几个队正也跟着喊。
李世欢走到一个老农面前。那老人姓陈,原是沃野镇的农户,一家子逃难过来,路上死了三个,只剩他和一个小孙子。
“陈老爹,”李世欢问他,“你说,咱们能退吗?”
他摇摇头,干裂的嘴唇哆嗦着:“退……往哪儿退?退了,就是死路一条。不退,拼一拼,还能给娃留口饭吃……”
“说得对!”李世欢转身,面向所有人,“咱们没有退路!青石洼就是咱们最后的立足之地!守住了,活!守不住,死!”
他的声音激昂起来:“从今天起,全营上下,一切为了秋收!各队划分田区,包干到人!谁管的地亩产最高,秋后多分粮!谁偷懒耍滑,坏了收成,军法处置!”
“侯二!”
“在!”
“加派巡逻队,日夜巡视,防柔然,防火,防蝗!”
“得令!”
“司马达!”
“在!”
“重新核算所有田亩长势,每十日一报!调配人手,该除草除草,该施肥施肥,一株庄稼也不能落下!”
“明白!”
李世欢最后看向所有人,一字一顿:“我李世欢在这里立誓:秋后若打不够两千五百石粮,我第一个领军法!但若打够了,我保证,每一粒咱们该得的粮食,都会分到每个人手里!绝不少一分一毫!”
沉默。
然后,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拼了!”
“拼了!”
“拼了!”
呼喊声从零星到汇聚,最后响成一片。
李世欢看着这一幕,心中并无多少喜悦。
他知道,自己刚刚完成了一场豪赌。用“自留三成”的画饼,激起了这些人的贪念和希望;用“两千五百石”的压力,逼出了他们骨子里的韧性。
而这一切,都在段长的算计之中。
李世欢握紧了手中的黄绫文书,他抬头望天。北地的天空高远湛蓝,几缕云丝飘过,变幻不定。
是啊,这北边的天,要变了。
傍晚,李世欢的土屋里点起了油灯。
此刻,木案上摊开着那卷嘉奖令。司马达和侯二坐在树墩上,神色凝重。
“将军,”司马达指着文书,“这‘自留三成’,只有口谕,没有正式公文。将来若是段将军翻脸,或者换了个镇将,这就是咱们私截官粮的铁证。”
侯二挠头:“那……段将军为啥要这么干?”
“因为这样最能拿捏咱们。”李世欢淡淡道,“给了正式的文书,就留下了把柄,将来不好改口。只给口谕,进退都在他一念之间。咱们做成了,他可以说‘本将军一向体恤下情’;咱们做不成,或者他想动咱们了,这就是现成的罪名。”
“妈了个巴子!”侯二骂了一句,“这老家伙,心眼忒多!”
李世欢却笑了:“心眼多,是好事。”
两人都看他。
“他若真是个莽夫,或者是个昏庸之辈,咱们在青石洼做得再好,也不过是给他增添些可有可无的政绩。但他是个明白人,是个懂得算计、懂得权衡的政客。”李世欢的手指在文书上轻轻敲击,“这样的人,才会真正看重咱们的价值。因为咱们能帮他解决问题,能替他挣面子,能成为他手里的一张牌。”
他看向司马达:“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张牌,变得让他舍不得打出去,更舍不得丢掉。”
“怎么变?”侯二问。
“做到他期望的,然后……超出他的期望。他不是要两千五百石吗?咱们给他三千石。他不是让咱们自留三成吗?咱们用这三成粮,把青石洼建设得比所有戍堡都好,吸引更多流民,训练更多精兵。等到咱们成了北边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成了他段长政绩里最亮眼的那一笔,到那时,他就得掂量掂量,动咱们,值不值得。”
司马达若有所思:“但这样,也会让他更忌惮。”
“忌惮是必然的。”李世欢平静地说,“从他选中咱们那天起,这就是注定的。咱们要么在忌惮中小心翼翼,最后被他随手丢弃;要么在忌惮中不断壮大,壮大到他不得不倚重,甚至……不敢轻易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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