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了多少人?”季宗布问哨兵。
“就一辆马车,一个车夫,一个管家,没带兵。”
白颖宇抓起大氅:“我去一趟。你们守好司令部,尤其是这个人,”他指了指桌上的伤员,“他要是醒了,立刻审,用任何方法,我要知道正月二十子时的全部细节。”
“三爷,我跟你去。”江山好按着枪。
“不用。人多了反而生疑。”白颖宇系好大氅,“老季,通知各营,今晚加强戒备。王文章,你伤不轻,去让老葛好好处理。”
“皮肉伤,不碍事……”
“这是命令。”
王文章咬牙,最终还是立正:“是!”
总督府的马车在雪夜里行进得很慢。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单调的嘎吱声。白颖宇坐在车厢里,对面是赵敬之的管家老钱——一个五十多岁、永远低眉顺眼的老仆。
“钱管家,总督大人是什么症状?”白颖宇问。
老钱垂着眼:“晚饭后就说不舒服,请了大夫,说是心火郁结,开了方子。可到亥时突然喘不过气,脸色发紫,老奴这才慌了……”
话说得滴水不漏,但白颖宇注意到,老钱的手指一直在微微颤抖——不是冻的,是紧张。
马车在总督府侧门停下。这里平时很少启用,今夜却灯火通明。白颖宇下车时,看见门廊下站着四个亲兵,都是赵敬之的心腹,手都按在枪套上。
不对劲。
他脚步不停,跟着老钱穿过庭院。雪已经停了,月光照在积雪上,将庭院映得如同白昼。白颖宇眼角余光扫过四周——假山后、廊柱旁、月洞门外,都有隐约的人影。
不是亲兵,是更精锐的人。脚步轻,呼吸稳,是高手。
老钱推开书房的门。里面炉火烧得极旺,热浪扑面而来。赵敬之坐在太师椅上,穿着寝衣,外罩一件狐皮大氅,脸色确实有些苍白,但绝不像突发急症的样子。
“颖宇来了。”赵敬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白颖宇没坐。他站在书房中央,大氅上的雪开始融化,水滴在青砖地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大人身体可好些了?”
“老毛病,死不了。”赵敬之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白颖宇从未见过的疲惫,“这么晚叫你来,是有件事……必须当面说。”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公文,递给白颖宇。不是日文,是中文,盖着军机处的朱红大印。
白颖宇接过,就着灯光快速浏览。越看,脸色越沉。
公文是三天前发出的,内容很简单:朝廷已与日本达成临时协议,划定奉天城内外“非军事区”。即日起,所有地方武装须在十日内撤出奉天城,由朝廷新编练的“奉天巡警总队”接防。违者,以叛乱论处。
落款日期是正月十四——三天前。而公文送到奉天,最快也要两天。也就是说,赵敬之收到这份公文,至少已经一天了。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白颖宇抬起头,声音平静得可怕。
赵敬之避开他的目光:“我在等……等一个变数。”
“什么变数?”
“关东军那边,有人不想让协议顺利执行。”赵敬之终于看向他,眼里有血丝,“小野次郎的失踪,福隆昌的军火,还有今晚松鹤堂的事……都在那个人的算计里。”
白颖宇慢慢放下公文:“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名字,只知道代号——‘夜枭’。”赵敬之站起身,走到窗边,“这个人是关东军情报部的异类,主张用更激进的手段控制东北。他和军部主流派不和,所以……有些事,他会背着上面做。”
他转过身,盯着白颖宇:“正月二十子时,浑河北岸老槐树。那里交接的不是军火,是‘夜枭’派来的人——一支三十人的特别行动队,任务是潜入奉天,制造混乱,破坏协议。”
白颖宇瞳孔骤缩:“你怎么知道?”
“因为……”赵敬之苦笑,“‘夜枭’联系过我。他开出的条件是,事成之后,保我继续做奉天总督,甚至……兼管吉林。”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炉火里木炭爆裂的声音。
许久,白颖宇才开口:“大人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帮你灭口?”
“不。”赵敬之摇头,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他用帕子捂住嘴,咳了好一阵才平复,帕子上竟有血迹。
老钱连忙端上药碗,赵敬之摆摆手,声音虚弱了许多:“我活不了多久了。大夫说,最多三个月。所以什么总督、什么吉林,对我都没意义了。”
他看着白颖宇,眼神复杂:“我只是不想……死后还被戳脊梁骨,说赵敬之是汉奸。”
雪光从窗外照进来,映着这位封疆大吏苍老的脸。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圆滑的总督,只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公文是真的,”赵敬之继续说,“十天后,朝廷的巡警总队就会到。但你若现在撤出奉天,关东军会立刻接管城防。到时候,奉天就真的完了。”
白颖宇走到桌前,拿起那份公文,在炉火上点燃。火焰迅速吞噬纸张,化作灰烬飘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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