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城外的演武场，尘土飞扬。唐维礼一身新军制服，腰佩指挥刀，看着列队整齐的绿营兵和新军小队，眉头却锁得更紧——这些兵的装备，竟比不过一个小镇的“柳营”。
三日前，他给柳子河发去公文，措辞强硬：“柳营既为练军，当编入奉天新军序列，统一操练，听候调遣。”落款处，盖着奉天巡抚衙门的鲜红大印。
回复来得很快，只有八个字：“柳营守土，恕难从命。”
“放肆！”唐维礼将公文拍在案上，对副将道，“点齐五百新军，随我去柳子河‘视察’！我倒要看看，这江山好和季宗布，敢抗命不成！”
消息传到柳子河，江山好正带着柳营弟兄擦拭新到的机枪。听闻唐维礼要带新军来，他把枪一摔：“来得正好！让他瞧瞧柳营的厉害！”
季宗布按住他，指着地图上的峡谷：“硬拼不是办法。新军虽装备不如咱们，但毕竟是朝廷正规军，真打起来，咱们占不到便宜。把弟兄们撤到峡谷里，依托地形对峙，让他知难而退。”
次日清晨，唐维礼的新军抵达柳子河外围，却见镇口空无一人，只有两面“柳营”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往前推进三里，才发现柳营的人早已占据两侧山腰，机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谷底，阵仗肃杀。
“江山好！出来答话！”唐维礼的副将在谷底喊话。
山腰上，江山好探出头：“唐大人想收编柳营？先问问弟兄们手里的枪答应不答应！”话音刚落，一阵机枪朝天扫射，子弹在半空划出弧线，震慑力十足。
唐维礼脸色铁青。他没想到柳营竟敢真的武装对峙，更没想到对方的阵地如此坚固——峡谷两侧陡峭，新军根本无法展开攻势，强行冲锋只会沦为活靶子。
对峙僵持了三日。新军的粮草开始告急，士兵们怨声载道；柳子河的百姓则轮流给山腰送水送粮，连孩童都知道“柳营是护着咱们的”。
白颖宇这时才从京城赶到，径直去了唐维礼的临时营帐。
“唐大人，何苦呢？”白颖宇坐下就开门见山，“柳营是练军编制，没错，但这编制是曾祺将军批的，职责是‘保境安民’，不是给奉天当私兵。”
“保境安民？”唐维礼冷笑，“朝廷的军队，自然由朝廷调遣。难道柳营想成独立王国？”
“柳营护的是商路，守的是百姓，从没反过朝廷。”白颖宇语气平静，“您要是调他们去剿匪，去打洋鬼子，他们眼睛都不会眨。但您要是想把他们编入新军，用来对付商户，对付百姓……”他顿了顿，“别说弟兄们不答应，东北的百姓也不答应。”
唐维礼沉默了。这三日，他看得分明，柳营在百姓中的威望远超他的新军，硬来只会激化矛盾。可就这么退让，他这个巡抚的脸面往哪搁？
“这样吧。”白颖宇看出他的犹豫，主动让步，“柳营可以听候巡抚衙门调遣，但得立个规矩：剿匪、御敌，柳营义不容辞；若有针对商人、平民的命令，或是调去参与派系争斗，柳营有权抗命。”
他补充道：“这规矩，我会报给总督府备案，算是朝廷、柳营、百姓三方都认的章程。”
唐维礼盯着白颖宇，良久，才缓缓道：“好。但我也有条件——柳营的军备清单，必须按月报给巡抚衙门，不得私藏重武器。”
“可以。”白颖宇一口答应，“除了从沙俄、日本缴获的武器需要保密，其余均可上报。”
对峙就此落幕。新军撤兵那天，柳子河的百姓站在镇口相送，没人欢呼，却都看着柳营的弟兄们，眼里满是信赖。江山好站在山腰上，看着新军远去的背影，对季宗布道：“这唐维礼，倒也不算糊涂。”
季宗布点头：“三爷这招好，既没撕破脸，又保住了柳营的根。”
白颖宇没在柳子河多留，当天就返回奉天城，与唐维礼签订了那份“调兵章程”。签字时，唐维礼忽然问：“白三爷，你就不怕我日后找借口毁约？”
白颖宇放下笔，笑了：“唐大人留过洋，该懂‘契约精神’。再说，章程在百姓心里，您毁约容易，再想让柳营帮奉天剿匪，可就难了。”
唐维礼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捏紧了手里的章程。他知道，自己没能收编柳营，却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暂时稳住了这支虎狼之师，还得了个“剿匪可用”的承诺。
消息传回柳子河，弟兄们都松了口气。江山好把那份章程刻在石碑上，立在演武场中央。
那日傍晚，柳营接到第一份调令——唐维礼让他们去清剿奉天与吉林边境的“黑风余孽”。江山好点齐三百弟兄，扛着机枪就出发，临行前对季宗布道：“告诉三爷，柳营说到做到，剿匪，咱们不含糊！”
白颖宇收到消息时，正在查看蒙古商队的账本。陈之安笑着说：“三爷，这下东北的匪患，怕是要被柳营清干净了。”
白颖宇望着窗外，奉天城的夕阳正红。他知道，这份章程不是结束，只是新的开始。唐维礼不会放弃掌控柳营，而柳营也绝不会沦为谁的工具。
但只要守住“保境安民”这四个字，柳营的枪杆子就永远站在百姓这边，谁也动不了。就像东北的黑土地，任你风雨飘摇，根扎得深了，自能稳稳当当，长出一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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