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柴房。
门轴发出“嘎吱”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阿七拖着那个已经吓得半疯的梵心教上人，像拖着一条死狗，将他扔在了潮湿的地面上。
一股霉味混杂着干草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
老周靠在门框上，沉默得像一尊铁像，昏暗的月光在他那柄斩骨刀的刀刃上，流淌着冰冷的银辉。张子墨站在他身后，鼻梁上的水晶镜折射着一丝微光，镜片后的眼睛里，充满了对未知的好奇与压抑不住的恐惧。
他想算，可他不敢。
他怕自己还没开始拨动心里的算珠，神魂就会被那无法理解的因果，直接撑爆。
净远和尚没有跟来，他坐在前院的台阶上，背对着后院，双手合十，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声音低不可闻，像是在为某个即将逝去的灵魂提前超度。
“老板，捆……捆好了。”阿七用一根磨得发亮的麻绳，将那上人结结实实地绑在了立柱上，然后手忙脚乱地退到门口，跟老周和张子墨挤在一起，仿佛柴房里有什么择人而噬的凶兽。
上人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他死死地低着头，不敢去看门口，更不敢去看那道即将走近的，肥硕的影子。
脚步声，不紧不慢地响起。
唐不二背着手，慢悠悠地踱了进来。
他没带刀，也没带剑。
他的手里，拿着一把算盘。
那不是他平日里油腻腻，盘得包浆发亮的“传家宝”。
这是一把小巧的，通体由不知名黑木制成的算盘，算珠是白玉的，在昏暗中，散发着一种温润而又冰冷的光泽。
唐不二在柴房中央站定，他没有看那个上人，而是先环顾了一圈这间破旧的柴房，眉头微微皱起。
“阿七，回头把这柴房重新修缮一下。墙角漏风，地面潮湿，怎么招待客人？”
阿七一愣，下意识地回答：“是……是，老板。”
做完“环境评估”，唐不二这才将目光，落在了那个被绑在柱子上的上人身上。
他没有问罪，没有拷问，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愤怒。
他拉过一条小板凳，在离上人三尺远的地方坐下，将那把黑木白玉的算盘放在膝上，然后，用一种探讨生意的，极其平和的语气，开了口。
“聊聊？”
上人的身体猛地一颤。
“你的商业模式，很有问题。”唐不二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拨动了一颗玉珠，发出一声清脆的“噼啪”声。
“前期投入太高。又是搭台，又是请舞女，还免费发放米面粮油。你这是做慈善，还是做生意？”
上人猛地抬起头，那张布满惊恐的脸上，满是匪夷所思。
“蚀骨销魂散，这个产品不错，很有创意。用户粘性高，复购率强。”唐不二点了点头，像是在夸奖一个有潜力的下属，“但是，你的成本控制得一塌糊涂。我尝了，里面加了至少七种非必要的草药来中和口感，这极大地增加了原料成本。而且，你的分发渠道太单一，完全依赖于集会，效率低下。你有没有想过，发展下线代理？或者，开个连锁加盟？”
门口，阿七、张子墨、老周三人，听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这……这是在干什么？
审问？
这分明是在开商业研讨会啊！
“最让我不能理解的，是你的最终盈利模式。”唐不二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那是一种混杂了“痛心疾首”和“恨铁不成钢”的复杂情绪。
“你让他们散尽家财，然后呢？然后就让他们自尽了？”
“一次性买卖？！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唐不二的声音陡然拔高，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同行的愚蠢操作给气到发笑的无语。
“客户！是可持续发展的宝贵资源！你怎么能竭泽而渔？！”
他指着上人，唾沫横飞。
“你应该把他们发展成长期的，稳定的现金流！让他们去工作，去赚钱，然后每个月，乖乖地把九成的收入，上供给‘佛祖’！剩下的一成，刚好够他们买米买菜，饿不死就行！”
“这样一来，你得到的，就不是区区一点家财，而是一座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金矿！”
上人彻底崩溃了。
他预想过千百种死法。
被那个煞星一刀两断，被这个胖子用更诡异的手段折磨致死……
但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被人按在这里，上一堂关于“如何高效剥削信徒”的商业指导课。
而且，对方说得……他妈的，好有道理！
“不……你不是人……”上人终于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那声音里，带着神魂被碾碎的绝望，“你是……你是禁忌古籍里记载的……那个……”
“嗯？”唐不二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
“我们……我们梵心教所供奉的‘无相古佛’……其实……其实只是从一页残卷上，临摹下来的……您的……背影啊！”
上人涕泪横流，语无伦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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