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兴十五年冬月十五,冀州,河间郡,赵家村。
残阳如血,泼在焦黑的断壁残垣上。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树被拦腰砍断,枝桠上挂着十几具尸体,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尸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被剥光了衣服,身上布满刀砍斧劈的伤痕。最触目惊心的是其中三具——那是三个不到十岁的孩童,被长矛从下体贯穿,像烤肉串般串在一起,悬挂在最高的枝头。
村道上,血水混着泥土,凝成暗红色的泥泞。几十具无头尸身横七竖八地倒着,头颅被垒在村口的石磨盘上,垒成一座狰狞的“京观”。最顶上那颗头颅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眼睛被挖去,只剩两个黑洞,嘴巴大张着,仿佛在发出无声的呐喊。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焦臭味,还有一种甜腻的、令人作呕的肉香——那是从村中祠堂方向飘来的。祠堂早已被烧成废墟,余烬未灭,几根焦黑的梁木斜插在瓦砾堆中。废墟前架着三口大铁锅,锅下柴火已熄,但锅里的“肉汤”还在微微冒泡。汤面浮着一层黄白色的油脂,几截被煮得发白的小臂骨在汤中沉浮。
一只野狗小心翼翼地靠近铁锅,嗅了嗅,突然夹着尾巴逃走了——连畜生都闻得出,那锅里煮的不是牲畜。
“咯咯……咯咯咯……”
废墟深处,传来轻微的、牙齿打颤的声音。
在祠堂残存的一堵断墙后,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那是个约莫十九岁的少女,名叫赵婉儿。她身上那件粗布襦裙已被撕扯得破烂不堪,勉强遮住身体。裙子上沾满了血污、泥土,还有……一些白色的、粘稠的污渍。裸露的胳膊和大腿上,布满了青紫色的掐痕、牙印,还有几处刀伤,血已凝固成黑痂。
她紧紧抱着怀里的包袱——那不是什么财物,而是三个沾满血污的窝窝头,还有一小包盐。这是她趁乱从自家灶房里抢出来的,也是她全家七口人,用命换来的。
赵南枝浑身发抖,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着。她已经在这里躲了一天一夜,听着外面那些魔鬼的狂笑、女人的惨叫、孩子的哭喊,还有……还有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撕咬咀嚼的声音。
昨天清晨,北戎的骑兵突然出现在村外。
那些胡人身着皮甲,头戴毛帽,脸上涂着诡异的彩纹。他们骑着高大的草原马,马鞍旁挂着弓箭、弯刀,还有专门用来砍人头颅的短斧。领头的不是胡人,而是几个穿着锦袍、头戴儒巾的汉人——那是河间郡崔家的子弟。崔家是冀州大族,北戎南下后第一时间投靠,如今是“大燕国”的座上宾,帮着胡人管理汉民。
崔家三公子崔明骑着一匹白马,用马鞭指着赵家村,对身旁的北戎千夫长笑道:“将军,这就是赵家村。村里有户人家,祖上出过举人,藏着几本前朝禁书,还有……嘿嘿,他家有个孙女,年方十九,据说有几分姿色。”
北戎千夫长——一个满脸横肉、左眼戴着黑色眼罩的壮汉——咧开嘴,露出黄黑交错的牙齿:“书?老子不识字。女人?嘿嘿,老子要尝尝汉人读书人家的小姐,是什么滋味!”
然后,屠杀就开始了。
胡人骑兵冲进村子,见人就杀。男人被砍下头颅,女人被拖进屋里……不,有的就在大街上,被按在地上施暴。孩子被挑在枪尖上,举起来取乐。老人被绑在树上,活活用马拖死。
赵婉儿的爷爷——那位前朝举人——被拖到村口。崔明亲自审问:“老东西,把你家藏的禁书交出来!还有,把你孙女交出来,伺候好将军,或许能饶你全家性命!”
爷爷怒目圆睁,一口唾沫吐在崔明脸上:“汉奸!助胡为虐,你不得好死!”
崔明擦掉脸上的唾沫,冷笑:“老匹夫,找死。”他一挥手,两个胡人上前,用钝刀一刀一刀割爷爷的肉。割了三十七刀,爷爷才断气。临死前,他瞪着眼睛,死死盯着祠堂方向——婉儿就躲在那里。
赵婉儿的父亲、两个叔叔抄起锄头柴刀反抗,被胡人乱刀砍死。母亲和两个婶婶被拖进屋里……后来她们的尸体被扔出来时,已经不成人形。十二岁的弟弟想逃,被一个胡人骑兵纵马追上,马蹄重重踏在胸口,踏碎了肋骨,刺穿了心肺。弟弟死时,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
七岁的小妹……赵婉儿不敢想。她只记得小妹被一个胡人拎起来,像拎小鸡一样。那胡人狂笑着,将小妹高高抛起,然后……然后抽出弯刀,在半空中一刀劈下……
“呕——”
赵婉儿胃里翻涌,干呕起来。她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吐出来的只有酸水和胆汁。
天黑下来了。
远处传来胡人的歌声,粗野、狂放,夹杂着女人的尖叫和哭泣——那是从邻村抓来的女子,正在被……
赵婉儿咬紧牙关,从怀里摸出一个窝窝头,狠狠咬了一口。窝头又干又硬,混着眼泪咽下去。她要活下去,必须活下去。爷爷临死前,用口型对她说:“南……逃……找……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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