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旧物里的时光补丁
晨光爬过张奶奶家阳台的栏杆时,林野正提着巷口老摊子的早餐走进屋。帆布包侧袋的南瓜子隔着磨得发白的布料硌着腰侧,颗粒分明的触感混着阳光晒透的淡香,与手里保温袋裹着的豆浆醇厚气息缠在一起,漫过屋里未散的黄梅戏调子——收音机里正唱到《天仙配》的“你耕田来我织布”,咿呀婉转的唱腔落在斑驳的墙面上,像给旧屋子镀了层温柔的膜。
他脚上依旧趿着那双偏小的浅蓝色塑料拖鞋,鞋尖被脚趾顶得微微发鼓,脚后跟露在外面一小截,蹭过地板时带着细微的拖沓声,步子放得极缓,既怕拖鞋打滑摔了早餐,又怕脚步声太响扰了屋里的戏文。阳光从阳台斜切进来,落在他浅灰色的袖口上,映出布料纤维里藏着的几点淡蓝色颜料印子,那是昨天加班改海报时蹭到的,洗了两遍都没褪净,成了袖口独有的印记。
“奶奶,早餐买回来了,豆浆是无糖的,我特意跟王师傅说炸油条时多焖半分钟,外皮软乎,您牙口能咬动。”林野把保温袋放在茶几上,指尖先探进袋口碰了碰豆浆杯壁,温烫的触感顺着指腹往上漫,杯壁外层凝着细密的水珠,沾得指尖微微发潮,连指缝里都浸了点水汽。
他弯腰把豆浆和油条分摆好,豆浆杯放在搪瓷杯旁边,一温一凉的杯身隔着半指距离,杯身上模糊的革命标语与豆浆杯的塑料纹路相映,透着新旧时光的叠影。又抽了张叠得整齐的草纸——是张奶奶平时裁好擦桌子用的,质地粗糙却吸汗——擦了擦指尖的水珠,指腹的薄茧蹭过草纸表面,发出“沙沙”的细微摩擦声,那层茧是常年握画笔、拧工具磨出来的,边缘泛着浅黄,摸上去硬实却灵活。
张奶奶正坐在竹制小马扎上,手里拿着那块靛蓝色的粗布小钱包——是她自己用旧衣服改的,边缘用针线仔细锁了边,针脚有些歪却格外密实——慢悠悠地把零钱往里塞,硬币碰撞的“叮当”声混着戏文调子,格外悦耳。听见声音她猛地抬头,眼角的皱纹瞬间挤成一朵柔和的野菊花,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里亮起来,像落了点晨光。她的头发被磨得光滑的黑木簪挽得紧实,只有两缕碎发贴在鬓角,被阳光染成淡淡的银白,抬手拢碎发时,肿大变形的指关节微微弯曲,指腹粗糙的纹路蹭过脸颊,带着皂角香和岁月磨出的温度。“辛苦你了小野,还特意跟王师傅嘱咐,那老头性子急,平时炸油条都赶时间,也就你说话他肯听。”
“不辛苦,王师傅跟我熟,上次我帮他修好了摊前的遮阳伞骨架,他总说要谢我,这点小事肯定上心。”林野拉过旁边的旧木椅坐下,椅子腿蹭过打蜡的木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这椅子是张爷爷当年亲手做的,椅面被常年坐压出浅浅的凹陷,边缘磨得发亮。
他看着张奶奶拿起油条,先用牙齿轻轻啃了一小口,嘴角慢慢咀嚼着,腮帮微微鼓起,像只慢悠悠进食的小松鼠,沾了点油星后,又抬手用袖口轻轻擦去——那藏青色棉布衫的袖口早已磨损发毛,边缘还缝了圈浅色的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透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您慢吃,别噎着,配着豆浆喝,温乎的刚好润喉。”他说着,顺手把豆浆杯往张奶奶面前推了推,杯底与茶几接触时,发出极轻的碰撞声。
张奶奶点点头,双手捧着豆浆杯,指尖裹住温热的杯壁,先凑到鼻尖闻了闻,满足地叹了口气。“还是这家的豆浆地道,石磨磨的,带着豆子本身的香,磨得细,没有一点渣子,比超市买的那些兑了水的浓多了。”她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豆浆滑过喉咙,让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放下豆浆杯时,特意把杯身转了半圈,让模糊的革命标语对着自己,像是在看老熟人。
“以前你爷爷也爱喝这家的豆浆,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拄着拐杖慢悠悠往巷口走,说是多走几步路,早饭才香,回来时还总给我带一根刚炸好的油条,外脆里嫩,我那时候牙口好,能咬得嘎嘣响。”她顿了顿,指尖在杯口缺角的地方轻轻摩挲着,眼神里漫上怀念,“后来他腿脚不利索了,就换我去买,再后来我眼睛花了,走路也慢,就很少去了,多亏你总想着我。”
“那爷爷也是个懂生活的人。”林野拿起自己的油条,咬了一口,外软里嫩的面香裹着淡淡的油香,和他平时吃的脆口油条不一样,却越嚼越香,刚好贴合老人的胃口。他嚼着油条,目光落在茶几角落的搪瓷杯上——那杯子杯身是米白色的,上面印着的红色五角星早已褪成淡粉,杯口缺了一小块,像是被磕碰后留下的疤痕,杯柄处缠着几圈发黑的细铁丝,铁丝边缘已经磨得发亮,显然是修过好几次,每一次都用铁丝仔细缠好,透着主人的珍视。“奶奶,您这杯子柄松了吧?”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杯柄,能感觉到明显的晃动,“这铁丝都快磨断了,再用几天说不定就掉了,到时候杯子容易摔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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