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焕章沉默片刻,吐出四个字:
“开仓,放粮。”
辰时初刻,济州北门。
王老汉——不是郓城那个,是济州本地的王老汉,今年六十有二,以挖坟为生——这会儿正被一群百姓围着,唾沫星子乱飞地讲述今早的奇遇:
“……老汉我就想挖个新坑,埋我那早死的婆娘。一锹下去,‘当’一声,碰着硬物了!扒开土一看,好家伙,油布包,这么大!”他比划了个脸盆大小,“解开一看,黑乎乎的药粉,呛鼻子!旁边还有引线,埋得曲里拐弯的,直通护城河!”
“然后呢?然后呢?”有人催问。
“然后我就喊人啊!街坊邻居都来了,一起挖,挖出整整十大包!这时候守军来了,要抢,我们不让——这可是要炸死全城人的东西!得让太守老爷做主!”
正说着,城门开了。陈观带着五百守军出来,看见乱葬岗上黑压压的人群,眉头紧皱。
“诸位乡亲!”他高声喊,“太守有令,此事定会查清!现在请大家散去,这些火药由官府保管……”
“保管什么保管!”一个壮汉站出来,是铁匠铺的李大锤,“高大锤就是要炸死我们!你们官府和汴梁穿一条裤子,我们不信!”
“对!不信!”
人群骚动起来。陈观手按刀柄,身后守军也紧张起来——真要冲突,这上千百姓可不好对付。
就在这时,城内传来锣声。
“太守有令——开仓放粮!所有百姓,凭户籍每户领粮一斗,盐半斤,今日午时开始,连放三日!”
人群瞬间安静,然后爆发出欢呼!
“开仓了!开仓了!”
“太守老爷英明!”
百姓们呼啦啦往城里跑,瞬间把火药的事忘了一半。陈观松了口气,擦擦额头冷汗,心说闻通判这招真管用——百姓要的不是真相,是活路。
他指挥士兵把火药搬回城,心里却沉甸甸的。
开仓放粮,意味着守城时间从二十天缩短到十五天。
张叔夜这是……在准备后路了。
府衙后堂,张叔夜和闻焕章对坐。
桌上摆着两碗清粥,一碟咸菜,两人都没动筷子。
“放粮之后,军粮只够十五天。”张叔夜声音疲惫,“闻兄,你这是在逼我。”
“下官是在救太守。”闻焕章撕了块馒头,蘸了蘸粥,“民心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今日若不放粮,北门必乱。一旦民变,不用齐军攻城,济州自破。”
他顿了顿:“更何况,高俅要炸城的事……是真的。”
张叔夜猛地抬头:“你有证据?”
“下官没有。”闻焕章摇头,“但林冲有。他能把火药‘送’到我们面前,就能把证据‘送’到全城百姓面前。太守,您真想让济州十万百姓,为高俅的卖国勾当陪葬吗?”
张叔夜沉默。
许久,他问:“闻兄,你说实话——林冲此人,如何?”
闻焕章放下馒头,正色道:“三年前,下官在东京见过他一次。那时他还是禁军教头,殿前演武,官家要赏他千金,他拒而不受,只求减免山东赋税。下官当时就想,此人有仁心。”
“后来他落草梁山,听说对百姓秋毫无犯,对兄弟肝胆相照。再后来他反出梁山,立国大齐,颁《齐民律》,减赋税,惩贪官,开科举——桩桩件件,都在做我们读书人想做而不敢做的事。”
他看向张叔夜:“太守,您效忠的是大宋,还是天下百姓?”
张叔夜浑身一震。
“若效忠大宋,”闻焕章缓缓道,“您该死守济州,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成全忠义之名。但城破之日,一万三千守军必死,三千‘死士’必死,城中青壮必被屠,妇孺必为奴——这是您想看到的吗?”
“若效忠天下百姓……”他站起来,深深一揖,“就该开城门,迎齐王。用您一人的‘不忠’,换济州十万生灵的活路。”
张叔夜闭上眼睛,老泪纵横。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中进士时,在孔庙前发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可这三十年来,他立的什么心?保的什么命?
不过是守着这身官袍,守着“忠臣”的虚名罢了。
“闻兄……”他声音哽咽,“开城之后,我该如何自处?有何面目见山东父老?”
闻焕章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太守请看。”
张叔夜展开——是林冲的亲笔信,字迹刚劲,力透纸背:
“叔夜兄台鉴:昔日殿前一别,倏忽三载。兄守济州,保境安民,冲深敬之。今大军压境,非为杀戮,实欲拯百姓于水火。若兄开城,冲必以礼相待,济州官吏各安其位,百姓各得其所。兄若愿留,当以国士待之;兄若欲去,赠金放行,绝不为难。大齐立国,非为一家一姓之私,乃为天下苍生之公。何去何从,惟兄决断。林冲顿首。”
信末尾,盖着齐王大印。
张叔夜捧着信,手抖得厉害。
许久,他长叹一声:“林冲……真国士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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