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一,戌时,梁山泊忠义堂后厅。
烛火把厅内照得亮如白昼,却照不透吴用眼中那层深不见底的算计。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那枚从青州送来的玉佩——鲁智深的玉佩。指腹摩挲着玉佩背面细微的划痕,那是当年鲁智深在梁山时,一次酒后耍疯,摔在地上磕出来的。这细节,外人绝难仿造。
“学究,白胜已经出发了。”宋江走进来,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按你的吩咐,化妆成药材商人,从水路走,明早能到东平府。”
吴用点点头,却没抬眼:“公明哥哥,你说鲁智深……真会反吗?”
宋江一愣:“学究不是已经断定……”
“我断定的是他会反,但我在想,”吴用放下玉佩,站起身走到窗边,“他反的时机,未免太巧了。”
窗外,梁山泊的湖水在月色下泛着粼粼波光。远处水寨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散落的珍珠。这本该是吴用最熟悉的景色,此刻却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不安。
“巧在何处?”宋江问。
“巧在林冲刚打完童贯,巧在咱们刚散播谣言,巧在……”吴用转身,眼中闪着锐利的光,“巧在李俊的水军刚投二龙山。公明哥哥,若你是鲁智深,会在这种时候反吗?”
宋江沉吟片刻:“若真被逼到绝路……”
“鲁智深不是会被逼到绝路的人。”吴用打断他,“那和尚看似莽撞,实则粗中有细。当年在东京,他为了救林冲,能在相国寺隐忍数月;在梁山,他看不惯招安却能按捺不发。这样的人,就算真要反,也该选个更好的时机——比如林冲与童贯死战之时,或者李俊水军未至之时。”
“那学究的意思是……”宋江脸色变了,“这是个陷阱?”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吴用走回桌边,重新拿起玉佩,“所以我派了白胜。”
“白胜?”宋江不解,“若真是陷阱,白胜那厮……”
“正因为可能是陷阱,才派白胜。”吴用笑了,笑容里有种狐狸般的狡黠,“公明哥哥,你想,若林冲设陷阱,会用什么饵?鲁智深?不,那太贵重了。他会用谁?一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还是……一个看似重要实则危险的人物?”
宋江恍然大悟:“白胜贪财好酒,胆小如鼠,怎么看都不像重要人物。若林冲用他做饵,反而显得假。”
“对。”吴用抚掌,“而且白胜有个好处——他怕死。若真是陷阱,他为了活命,什么都会说。到时候,咱们不仅能知道林冲的谋划,还能反过来将计就计。”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寒光:“更何况,我给白胜带了样东西。”
“什么东西?”
吴用从怀中掏出那个小瓷瓶,轻轻放在桌上:“穿肠散。无色无味,混入酒中,三个时辰后发作。发作时腹痛如绞,若无解药,十二个时辰内肠穿肚烂而死。”
宋江倒吸一口凉气:“学究,这……”
“白胜的任务有二。”吴用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第一,核实鲁智深是否真反;第二,若真反,助他一臂之力;若是假反……”
他拿起瓷瓶,对着烛光照了照:“就让鲁智深尝尝穿肠烂肚的滋味。至于白胜——他知道的太多,本就不能留。”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宋江脊背发凉。他看着吴用,忽然觉得这位智多星变得有些陌生。当年的吴用,虽然工于心计,但至少还有几分江湖义气;如今的吴用,眼中只剩下算计和冷酷。
“公明哥哥放心,”吴用似乎看出宋江的心思,温和地笑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只要能拿下青州,灭了二龙山,些许牺牲,值得。”
宋江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一切听学究安排。”
吴用点点头,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山东舆图前,手指点在青州位置:“若鲁智深真反,咱们就里应外合,一举拿下青州。届时,林冲首尾难顾,必败无疑。若这是陷阱……”
他手指移到梁山:“咱们也不亏。至少知道林冲的虚实,还能借白胜之口,给他传些假消息。”
“假消息?”
“对。”吴用眼中闪着狡黠的光,“比如……韩世忠已经暗中投靠咱们,准备在黄河设伏,全歼李俊水军。”
宋江眼睛一亮:“妙!如此一来,林冲必会分兵防备韩世忠,咱们的压力就小了!”
吴用笑道:“正是。所以无论真假,这一局,咱们都立于不败之地。”
他说得自信满满,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脸上,映出一种近乎妖异的光泽。
而在百里之外,黄河水道上,一艘不起眼的货船正顺流而下。
船篷里,白胜裹着件破棉袄,缩在角落瑟瑟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他怀里揣着那瓶穿肠散,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心惊肉跳。
“白爷,喝口酒暖暖身子?”船老大递过来一个酒葫芦。
白胜接过,灌了一大口,烈酒烧得他喉咙火辣辣的。他抹抹嘴,心里把吴用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什么狗屁美差!分明是送死的差事!还说什么“事成之后,赏黄金百两”,他白胜有命拿,也得有命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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