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一,卯时初,天还没亮透。
青州城西,一座不起眼的三进院落。门匾上写着“杨氏镖局”四个朴素的字,门旁立着根镖旗,旗上绣着青面獠牙的兽头——这是清风镖局在青州的总号。从外面看,这就是个寻常走镖的买卖人家,但若进了后院,就会发现别有洞天。
后院的厢房被改造成了一间巨大的“舆图室”。四壁挂满了各式地图——山东全图、黄河水道图、汴梁城防图,甚至还有一幅高丽、倭国的海图。屋子中央摆着一张长三丈、宽两丈的巨型沙盘,沙盘上山川城池、关隘渡口纤毫毕现,比林冲在王府用的那幅还要精细。
杨志此刻就站在这沙盘前。
他换下了一身戎装,穿着件普通的青布长袍,头发用木簪随意绾着,看起来像个账房先生。但那双眼睛——那双青面兽标志性的、微微泛着碧光的眼睛——此刻正鹰隼般扫视着沙盘上的每一处标记。
“东家,人都到齐了。”
说话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姓陈,是清风镖局的二掌柜。他身后站着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打扮各异——有商贾打扮的胖子,有农夫打扮的瘦子,有书生打扮的年轻人,甚至还有个挎着药箱的郎中。
这些人,就是清风镖局真正的核心——三百暗桩的头目。
“开始吧。”杨志的声音很平静。
陈掌柜点头,从怀中掏出本厚厚的册子:“先从童贯残部说起。枯松岭一战后,童贯被擒,其麾下十万大军,现存者约四万五千。分三部分——”
他走到沙盘西侧,指着黄河对岸:“第一部分,王禀所率先锋残部,约一万两千人。现退守东平府以西三十里的‘白马渡’,正在重整旗鼓。但这支人马军心已散,王禀本人称病不出,实际指挥的是副将张俊。”
“张俊?”杨志挑眉,“可是那个原西军统制,因克扣军饷被贬到河北的?”
“正是。”陈掌柜翻动册子,“此人性情贪婪,好酒色,与王禀素有嫌隙。据咱们在白马渡的兄弟传回的消息,张俊正在暗中联络旧部,似有取王禀而代之之意。”
杨志嘴角勾起冷笑:“狗咬狗。继续。”
“第二部分,韩世忠所率游击部队,约两万人。”陈掌柜手指移向沙盘西南,“此人用兵谨慎,枯松岭之战时并未随童贯中军进谷,而是分兵在外围策应。战后,他率部退至巨野县一带,并未与王禀残部汇合。”
杨志眉头微皱:“韩世忠……此人是个麻烦。探清他的动向了吗?”
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上前一步,抱拳道:“禀东家,学生负责巨野一线。韩世忠退至巨野后,并未驻扎县城,而是将两万人分作四队,每队五千,分别驻扎在巨野东南西北四座卫所。每日派出大量斥候,方圆五十里内,连只野兔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在找什么?”杨志问。
“似在寻找渡河的机会。”书生道,“黄河各渡口均有李俊将军的水军把守,韩世忠几次试探均未得手。但三日前,他的斥候开始在‘老龙口’一带活动频繁——那里水流湍急,本不宜渡河,但若用绳索牵引,或可偷渡小股部队。”
杨志眼神一凛:“老龙口……离青州只有八十里。他这是想玩‘暗渡陈仓’?”
“学生也是这般猜测。”书生道,“已加派兄弟盯住老龙口,一有异动,即刻回报。”
杨志点点头,示意继续。
陈掌柜接着道:“第三部分,溃散的败兵,约一万三千人。这些人已不成建制,散落在山东各州县,有的落草为寇,有的占山为王,还有的干脆脱了军装回乡种地去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有三股势力值得注意。一股在梁山泊西岸,约两千人,头领叫刘光世——就是武松将军在小清河杀的那个刘光世的弟弟,扬言要为兄报仇。一股在泰山脚下,约一千五百人,头领是原童贯亲兵统领,姓高。还有一股在……”
“等等。”杨志忽然打断,“泰山那伙人的头领,可是叫高宠?”
陈掌柜一愣,翻看册子:“正是。东家认识?”
杨志眼中闪过复杂神色:“高宠……高家枪的传人,高怀亮的后人。当年在东京,我曾与他切磋过枪法,是个真豪杰。没想到,竟沦落到如此地步。”
他沉默片刻,道:“派人接触高宠。若能招降,最好;若不能……也别为难他。”
“是。”陈掌柜记下。
“接着说粮道。”杨志转移话题。
这次上前的是个商人打扮的胖子,满脸堆笑,眼睛眯成一条缝:“东家,粮道这边,可是大有文章。”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账本似的东西,摊开:“童贯十万大军,每日耗粮约五千石。这些粮食,七成从汴梁漕运,走黄河水道;三成从河北征调,走陆路。枯松岭一战前,李俊将军的水军封锁黄河口,但按林大王吩咐,并未完全封死,而是‘松松紧紧’,让童贯以为粮道尚通,实则十船只能过三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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