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九,晨,雪霁。
聚策堂内的炭火盆添了新炭,噼啪作响。李邦彦一夜未眠,眼袋浮肿,手里捧着的茶已经凉透。对面的林冲却精神奕奕,正慢条斯理地用小刀削着一只秋梨,梨皮连成一串,薄如蝉翼。
“李相,昨夜休息可好?”林冲抬眼,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
李邦彦勉强挤出笑容:“尚可,尚可。”实际上,驿馆外整夜有士卒巡逻的脚步声,如鼓点敲在心头上。更让他心惊的是——驿馆的窗户,正对着城北校场。昨夜校场灯火通明,数千士卒连夜操演,喊杀声、马蹄声、金铁交鸣声,声声入耳。
那是示威,赤裸裸的示威。
林冲削完梨,切成四瓣,推过一盘:“尝尝,青州特产‘金坠梨’,汁多味甜。”
李邦彦哪有心思吃梨?他放下茶盏,深吸一口气:“林头领,咱们……谈谈正事吧。”
“好啊。”林冲拿起手帕擦手,“李相请讲。”
“朝廷的条件,昨日已经说了。”李邦彦正襟危坐,“齐国公,山东宣抚使,总领六州军政。另外,二龙山众将,皆有封赏——鲁智深可授节度使,武松可授都统制,杨志可授团练使……林头领以为如何?”
林冲没回答,反而问:“李相,你知道我最佩服宋朝哪个人吗?”
这问题问得突兀。李邦彦一愣:“是……狄青狄将军?还是范仲淹范公?”
“都不是。”林冲摇头,“我最佩服的,是开宝年间的一个小官——程羽。”
“程羽?”李邦彦皱眉思索,毫无印象。
“开宝七年,程羽任开封府判官。”林冲慢悠悠道,“那年黄河决堤,淹了三县。朝廷拨赈灾银十万两,程羽亲自押送。到了灾区,他发现地方官虚报灾民数目,贪墨银两。你猜他怎么做?”
李邦彦心中涌起不祥预感。
“他当着数万灾民的面,打开账簿,一笔一笔核对。查出贪官十三人,当场斩了七个,剩下六个押送汴梁。”林冲顿了顿,“回京后,他被御史弹劾‘擅杀朝廷命官’,罢官免职。离京那天,数万百姓沿街跪送,哭声震天。”
堂内安静得能听到炭火爆裂声。
“李相,你说……”林冲盯着李邦彦,“这样的官,宋朝现在还有吗?”
李邦彦额头冒汗。他听懂了——林冲这是在骂,骂整个宋朝官场烂透了!
“林头领,个别人不能代表……”
“不是个别人。”林冲打断他,“是从上到下,从汴梁到州县,全都烂了!皇帝修仙问道,宰相党同伐异,太尉贪赃枉法,将军吃空喝兵血!这样的朝廷,让我去当齐国公?当山东宣抚使?李相,你是想让我也变成他们那样,还是……”
他身子前倾,一字一句:
“想让我去,把他们都换了?”
这话太大逆不道!张叔夜忍不住拍案而起:“林冲!你放肆!”
“放肆?”林冲笑了,“张知府,我要是真放肆,你现在已经挂在城门口,跟戴宗他们做伴了。”
话音未落,武松的手按在了刀柄上。鲁智深提起禅杖,杨志长剑出鞘三寸。
杀气,瞬间弥漫。
李邦彦慌忙按住张叔夜,勉强笑道:“林头领说笑了……说笑了。朝廷是诚心招安,绝无他意。”
“招安?”林冲靠回椅背,“李相,咱们从头到尾,聊过‘招安’这两个字吗?”
李邦彦愣住了。
是啊,从昨天到现在,林冲一次都没提“招安”。他提的是“谈”,是“条件”,是“想要什么”。
这不是招安谈判,这是……平等议和!
“看来李相明白了。”林冲点头,“那咱们就不绕弯子了。二龙山要的东西,很简单——”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朝廷正式承认二龙山对山东六州的治权。山东境内,不驻朝廷一兵一卒,不派一官一吏。赋税、律法、军队,皆由二龙山自治。”
李邦彦倒吸一口凉气。这哪是招安?这是裂土封王!
“第二,”林冲继续,“朝廷需将高俅、童贯、蔡京、杨戬、梁师成五人,缚送青州。我要当着山东百姓的面,公审这五大奸臣,以正国法。”
“不可能!”张叔夜脱口而出,“蔡太师是当朝宰相,童枢密是……”
“是什么?”林冲冷眼看他,“是祸国殃民的蛀虫?是残害忠良的刽子手?张知府,你摸着良心说,这五人该不该杀?”
张叔夜哑口无言。他恨高俅童贯吗?恨。可这是政治,不是私仇!
“第三,”林冲放下手,“也是最关键的一条——朝廷须公开下诏,承认‘道君皇帝’赵佶昏庸误国,自愿退位,传位于太子赵桓。新君登基后,须与二龙山签订‘宋齐盟约’,约定两国永为兄弟之邦,互不侵犯,互通贸易。”
三条说完,堂内死寂。
李邦彦脸色煞白,浑身发抖。这三条,哪一条都是在掘大宋的根!承认自治,是分裂国土;交出重臣,是自毁长城;逼宫退位,是动摇国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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