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冬至的汤圆与新炉
冬至的雪来得悄无声息，像揉碎的棉絮，在茶林的枝桠间织出张白网。苏清辞站在活动室的灶台前，手里揉着糯米面团，粉白的糯米粉沾在指尖，搓出圆圆的汤圆，滚在撒着干粉的竹匾上，像堆雪地里的小月亮。
“水开了，”陆时砚往灶膛里添了块松柴，火光“噼啪”窜起来，映得他眼底发亮。他揭开铜锅的盖子，蒸汽“腾”地涌出来，带着股潮湿的暖，扑在苏清辞脸上，让她忍不住眯起眼，“阿珍的手记里写着‘冬至汤圆要滚三滚，煮得浮起来才算熟，清辞小时候总等不及，烫得直吐舌头’。”
苏清辞把最后一个汤圆放进锅里，白胖的团子在沸水里打着转，渐渐浮起来，像在跳圆舞曲。“你记错了，”她用长柄勺轻轻推了推汤圆，“是你总抢我碗里的芝麻馅，被阿珍敲了手还嘴硬，说‘我替她尝尝烫不烫’。”
陆时砚的耳尖在蒸汽里泛着红，转身去拿碗，碗柜里摆着新添的粗瓷碗，是顾明远让人送来的，碗沿描着圈茶绿色的边，和他棉褂上的颜色正好相配。“沈砚秋说上海的汤圆加了桂花糖，”他往碗里撒着白糖，“但我觉得还是阿珍的黑芝麻馅最好吃。”
正说着，王奶奶端着个红漆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两碗汤圆，还有个小巧的铜香炉。“先给老张和阿珍供上，”她把托盘摆在灶台的小神龛前，那里贴着张大爷和阿珍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两人笑得露出牙齿，“老张生前总说‘冬至吃汤圆，来年茶苗长得圆滚滚’，得让他们也沾沾甜。”
供完汤圆后，一阵清脆悦耳的欢笑声从巷子口飘然而至，原来是那个胖乎乎的小家伙领着一群邻居家的小朋友们前来讨要糖果呢。只见小胖高举着一个空荡荡的小布袋子，圆溜溜的鼻子被寒冷的天气冻得红彤彤的，活像一只可爱的小兔子。
清辞姐姐！陆大哥！ 小胖奶声奶气地喊道，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王奶奶告诉我们，您二位煮了香喷喷的黑芝麻汤圆哦，有没有给我们这些小馋猫留下一些呀？
苏清辞微微一笑，赶忙拿起勺子舀起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汤圆，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它们分到每个孩子手中，并温柔地叮嘱道：孩子们别急哈，慢慢吃，小心烫到嘴巴哟。 她静静地站在一旁，微笑着注视着这群天真无邪的孩子们。瞧他们一个个都捧着小碗，蹲坐在温暖的炭火盆旁，津津有味地品尝着那香甜可口的汤圆，嘴角还沾满了黑色的糖浆，模样儿别提有多惹人喜爱啦。
就在这时，苏清辞的脑海深处突然浮现出一幅熟悉而又温馨的画面——当年的她不也是这般模样嘛，总是紧紧围绕在阿珍婆婆的灶台边，满心欢喜地等待着品尝那令人垂涎欲滴的第一碗汤圆。而慈祥善良的张大爷则会在一旁笑眯眯地安慰她：好孩子，别着急，慢慢来，锅里头还有好多好多呢，没人会和你争抢哒。
与此同时，陆时砚轻轻蹲下身子，熟练地往炭盆里添加了一块洁白如雪的银骨炭。刹那间，原本微弱的火苗变得旺盛起来，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蓝色的火焰如同精灵般舞动跳跃，将孩子们那张张小脸蛋映照得格外明亮动人。
苏清辞走到院坝里，只见新茶炉是青灰色的陶制，炉身上刻着茶林的图案，和老茶炉的笨拙比，多了几分精巧。“老茶炉用了这么多年，有感情了，”她摸着老茶炉的铜把手，上面包着层温润的包浆，“留着吧，冬天烤红薯正好。”
“都留着，”陆时砚站在她身边，雪落在他的发梢，像撒了层白糖，“新茶炉煮茶，老茶炉烤红薯，各有各的用处。”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片晒干的茶花，“今天在茶林里捡的，夹在账本里当书签正好。”
茶花是白色的，花瓣边缘有点泛黄，却还带着淡淡的香。苏清辞想起阿珍总把茶花夹在信里，说“冬天的茶花开得最烈，像人的心，热乎”。
傍晚的时候，顾老爷子和沈奶奶来了，还带着顾明远和沈砚秋。顾老爷子穿着件厚棉袄，手里拄着拐杖，一进门就喊：“清辞丫头，煮汤圆了没？我可是特意空着肚子来的！”
沈奶奶把带来的蜜饯往桌上摆，笑着说：“张妈做了些核桃酥，配汤圆吃解腻。”她拉着苏清辞的手，往她腕上套了个银镯子，“这是周伯让我带来的，说按你外祖父的图纸打的，上面刻着茶芽，你摸摸。”
银镯子的内侧果然刻着细密的茶芽纹，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却让人心里踏实。苏清辞想起周伯在苏州的银铺，想起那套小巧的银农具，忽然觉得血脉这东西，真像茶林的根，哪怕隔了千山万水，也能慢慢连在一起。
大家围坐在炭盆边吃汤圆，老茶炉上烤着红薯，香气混着汤圆的甜，在屋里漫成暖暖的雾。顾老爷子说起年轻时和张大爷在茶林里煮汤圆的事，说“那时候没糖，就往汤里撒点炒米，照样吃得香”；沈砚秋则讲上海的冬至习俗，说“外滩的灯会开到半夜，像条火龙”。
陆时砚给每个人添着热茶，新茶炉煮的水果然快，茶香也更浓些。他把一杯茶放在苏清辞面前，杯底悄悄藏了颗蜜枣，是她爱吃的那种金丝蜜枣。
苏清辞拿起茶杯，蜜枣的甜混着茶香在舌尖散开，忽然觉得这冬至的夜，比任何时候都要暖。老茶炉的炭火，新茶炉的热茶，腕上的银镯子，还有身边人的笑，都像这汤圆一样，圆滚滚的，把日子填得满满当当。
雪还在下，落在院坝的灯笼上，轻轻簌簌的。苏清辞看着炭盆里跳动的火苗，忽然明白阿珍为什么总说“冬至要团圆”——不是非得血缘相连，而是这些愿意围在一个炭盆边吃汤圆的人，你给我添块炭，我给你递颗糖，就能把最冷的夜，过成最暖的年。
而新茶炉的水还在“咕嘟”地响，像在说：别急，还有很多个冬至，很多碗汤圆，很多次团圆，等着我们慢慢过，把日子过成汤圆里的馅，甜得发黏，暖得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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