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苔从水泥月台裂缝里钻出来,蹭过我鞋尖时带着毛茸茸的痒。这痒是真实的,真实的让我想哭——我已经记不清多久没在后室感受过这样温吞的触觉了。阳光像融化的麦芽糖裹在皮肤上,甚至能听见蝉鸣从铁轨两侧的杨树林里渗出来,那些层层叠叠的绿浪里晃动着二十年前的夏天。
自动售货机的玻璃被晒得发烫,指尖碰到投币口时沾了一层铁锈。葡萄味汽水瓶的塑料标签卷了边,可当我用袖口擦去灰尘,1998年的生产日期依然清晰如刀刻。瓶盖旋开的瞬间,碳酸气泡涌出的声音让我浑身一颤,仿佛有人用指甲轻轻刮过后颈。第一口甜水滑过喉管时,我的太阳穴突突跳动,这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到让我想起母亲晾在竹竿上的蓝布围裙,想起小学门口摊贩推车上插着的彩色风车。
月台长椅的木头已经发黑,裂缝里塞着几枚氧化成绿色的硬币。我数到第七个生锈的铆钉时,远处传来火车进站的鸣笛。铁轨震颤的幅度太小了,小到像谁在轻轻抖动一块丝绸。果然,那列绿皮火车驶入视野时安静得如同默片,车轮与轨道的撞击声被替换成老式钟摆的滴答。车窗里晃动着乘客的剪影,可当列车完全停稳后,所有座位都是空的,只有阳光在褪色的蓝布椅套上织出菱形的光斑。
我走进第三节车厢时,粘在鞋底的蒲公英绒毛突然簌簌掉落。它们没有飘向地面,而是悬浮在空中组成一串数字:09:27。这是母亲工厂下班的时间,也是她每天被烫伤的手在蜂窝煤炉上给我煎蛋的时刻。更多绒毛从座椅底下涌出,这次拼出的是我小学班主任的工号——0326,那四个数字曾用红漆印在她用来抽打我们掌心的竹尺上。
某种冰冷的直觉让我攥紧了汽水瓶。当我把剩余液体倒在车厢连接处时,暗紫色的葡萄汁渗进地板缝隙,却在五秒后重新涌回瓶口。这个层级的物质守恒是场骗局,就像被按下暂停键的录像带,所有事物都在固执地重复某个瞬间。我冲出车厢时撞翻了站台上的垃圾桶,腐烂的橘子皮与蟑螂壳散落一地,可转身再看,它们仍好端端地立在原处,连倾斜角度都与之前分毫不差。
黄昏降临得毫无道理。上一秒还是炽白的天光,下一秒暮色便从杨树林深处漫出来,像有人打翻了蓝黑墨水。路灯亮起的瞬间,我听见自动售货机发出硬币滚落的叮当声。折返回去时,玻璃橱窗里多了一瓶杏仁水,标签上的日期变成了2001年。这不对劲,后室的补给品从不标注时间,除非……我后退半步,看着货架上的商品开始加速更替:麦丽素包装上的卡通人物长出獠牙,AD钙奶的瓶身浮现出指纹状的血渍,而所有生产日期都在疯狂倒流。
“别碰1997年之后的。”沙哑的声音从月台立柱后传来。那是个穿藏蓝色铁路制服的老头,帽檐压得很低,露出下巴上一块烫伤的疤痕。他说话时手指神经质地抽搐,像在虚空中拨动不存在的算盘珠:“九七年香港回归纪念款汽水会溶穿肠子,零八年奥运纪念薯片能让牙齿碎成盐粒——别问我怎么知道的。”
我递给他半瓶葡萄汽水,他接过去时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一圈圈由电子表烙出的疤痕。那些焦痕组成一个无限符号,边缘还粘着几粒液晶屏的碎片。“在这里,每块表都是刑具。”他灌下汽水时喉结发出空洞的回响,“你盯着表盘看十分钟,分针会开始倒转;看半小时,秒针变成蜘蛛腿爬进你的血管;要是看满一天……”他忽然掀开左眼眼皮,浑浊的晶状体里嵌着一枚停止转动的齿轮。
深夜的月台冷得不合常理。我蜷缩在售票厅的木质长椅上,听着挂钟的滴答声逐渐扭曲成某种咀嚼音。玻璃窗外闪过一束手电筒的光束,穿制服的老头正沿着铁轨巡逻,光束扫过处,枕木缝隙里钻出密密麻麻的圆珠笔——全都是我小学时被没收的那款英雄牌钢笔。它们像蜈蚣般扭动着组成一行字:快逃,在站牌变色之前。
第七天清晨,我发现候车室墙上的列车时刻表变了。原本用粉笔写着“松露站-幸福屯”的地方,现在被血红色的油漆覆盖成“松露站-遗忘冢”。更可怕的是布告栏里的黑白照片,那些戴红领巾的少先队员的面孔正一块块剥落,露出后面蜂窝状的腐肉。当我伸手触碰时,整面墙突然变得湿滑柔软,像按在某种巨型生物的胃壁上。
穿制服的老头就是在那天消失的。我在他常坐的站长室里找到一本值班日志,最后几页写满了重复的“不要相信1999年的自己”。墨迹在纸张上蠕动,当我用打火机烤灼时,字迹尖叫着缩成一团黑卵,孵化出成群长着钟表齿轮翅膀的飞蛾。它们扑向我的瞳孔时,我抓起桌上的保温杯泼出隔夜茶水——飞蛾在蒸汽中溶解成粘稠的沥青,顺着地板缝隙流向自动售货机底部。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货架上出现的相册。封面是我六岁时在国营照相馆拍的全家福,可翻开内页,所有合影里母亲的脸都被撕去了,只留下锯齿状的边缘。当她原本该在的位置开始渗出淡黄色液体时,我把整本相册塞进了售货机的退货口。齿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玻璃橱窗突然蒙上一层冰霜,显示屏跳出“投入三枚1998年硬币”的字样。
口袋里正好有三枚从长椅缝隙抠出的硬币,年份全是1998。当最后一枚硬币卡在投币口时,整个售货机开始剧烈颤抖,生锈的金属外壳浮现出血管般的纹路。出货口涌出的不是饮料,而是一把铜钥匙,匙齿上刻着“11”这个数字。钥匙插入退币孔旋转的瞬间,我听见月台广播响起失真的童谣:“找呀找呀找朋友,找到一个好朋友……”
售货机背后的墙面开始剥落,露出后面由霓虹灯管编织成的隧道。我钻进去的刹那,1998年的阳光像退潮般从皮肤上抽离,葡萄汽水的甜腻被雨水混合汽油的味道取代。隧道尽头的地砖缝隙里钻出几茎野草,而天际线处,真正的、属于人类文明的高楼轮廓正在暮色中闪烁。柏油路面上用粉笔画着跳房子格子,最后一个方格写着“欢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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