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像地下河表面凝结的冰,寒冷、滞重,每一秒的流逝都带着令人牙酸的艰涩。发电机单调的嗡鸣,通风管道微弱的气流声,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水滴还是岩石内部应力的、细微的“咔哒”声,混合成这片地下空间唯一的背景音,反而将两人之间那令人窒息的死寂衬托得更加沉重、更加尖锐。
枪口。乌黑,冰冷,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消音器幽深的孔洞,如同吞噬一切光线的微型黑洞,正对着林晚眉心的位置。她甚至能闻到那淡淡的、金属与枪油混合的、冰冷的气味。死亡从未如此具体,如此逼近。
陆北辰坐在轮椅上,深陷在厚毯子里,露出的半边脸在昏绿应急灯光的映照下,瘦削得近乎脱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是一种不见天日的、病态的苍白。唯有那双眼睛,那里面翻滚着的、被强行压抑着的惊涛骇浪,暴露了他内心的剧烈震动,与外表那近乎凝固的死寂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毯子下,他左腿的位置,轮廓僵硬,厚厚的石膏或某种固定支架一直延伸到脚踝。握枪的右手,手背皮肤紧绷,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但枪身本身,却稳得如同焊在铁架上。
林晚背靠着冰冷潮湿的门框,右脚踝传来钻心的疼痛,身体因为寒冷、脱力和极致的紧张而微微颤抖。湿透的训练服紧贴着皮肤,带走最后一点可怜的热量。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毫不退缩地迎上陆北辰的视线,迎上那黑洞洞的枪口。
没有恐惧的尖叫,没有慌乱的解释,没有软弱的求饶。在最初的、本能的僵硬之后,一种奇异的、近乎冰封的平静,攫住了她。也许是极度的疲惫和寒冷麻痹了情绪,也许是这三个月“巢穴”地狱般的训练,在她骨子里淬炼出了某种面对致命威胁时近乎冷酷的本能。又或许,是眼前这个用枪指着她、却仿佛自己正身处地狱的男人,那眼底深处、几乎要溢出的、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给了她一种荒谬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笃定?
笃定他不会开枪?不。她不敢赌。陆北辰是什么人?一个可以为了“遗产猎人”的指令,在“观澜”顶层毫不犹豫引爆一切的疯子。一个可以将亲生父亲遗物作为谜题抛出的、心思深沉如海的棋手。一个能在重重围捕下重伤逃脱、躲进这阿尔卑斯山地底深处的幽灵。
但她又想起,是这个人,在“观澜”爆炸前,将她推向相对安全的角落。是这个人,留下了指向此地的、晦涩不明的信息。是这个人,在她最绝望的时刻,用“三叉戟”的低语,发出过警告。
现在,他用枪指着她。眼神里,却没有杀意。至少,没有纯粹的、冰冷的杀意。那里面翻涌的,是震惊,是难以置信,是深沉的疲惫,是某种近乎痛苦的挣扎,还有一种林晚无法解读的、沉甸甸的、仿佛背负着整个地狱的……什么东西。
空气凝固了大约十秒,也可能是一个世纪。
“陆北辰。” 林晚开口了。声音干涩,嘶哑,像是砂纸摩擦铁锈,在空洞的矿道里,带着微微的回响,异常清晰。她没有用敬语,没有称呼“陆先生”,只是叫出了他的名字。平铺直叙,不带任何情绪,仿佛只是确认一个事实。
轮椅上的男人,眼睫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握枪的手指,似乎又收紧了一分,骨节更白。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陆北辰的声音响起,比她的更嘶哑,更干涩,像是许久未曾开口说话,又像是被烟熏火燎过。不再是“观澜”顶层那带着优雅疯狂和掌控感的语调,而是一种近乎气音的、从肺腑深处艰难挤出的询问。没有疑问的语气,只是一个冰冷的、需要答案的陈述。但林晚听出了一丝极力掩饰的、细微的紧绷。
他没有问“你是谁”,也没有问“你来干什么”。他问的是“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他知道她会来?他在等她?还是,他根本不相信她能找到这里,尤其,是以这种方式,在这种时间,带着一身风雪和狼狈?
“暴风雪,B7被攻破,‘巢穴’启动‘方舟协议’,我被迫撤离,无处可去,想起了一篇关于废弃矿区磁场异常、提及此处大致坐标的旧论文,还有一个匿名信息里提到‘阿尔卑斯山腹地有人工热源和规律振动’。” 林晚语速平缓,没有废话,像是在陈述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但每个字都像冰锥,砸在两人之间凝滞的空气里。“一路爬过来的。运气好,没死在外面。”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毯子下僵硬的左腿轮廓,和他苍白消瘦的脸。“看来,你的运气不太好,但至少,还活着。”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讽刺的力道。
陆北辰的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下抿了一下。那是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弧度,却让那张死寂的脸上,掠过一丝近乎“自嘲”的阴影。他没有反驳,没有解释,只是沉默着,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死死盯着她,仿佛要在她脸上盯出一个洞,看清她皮囊之下,每一个颤抖的念头,每一丝流动的血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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