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进镇北关时，天色已经偏暗。风卷着沙尘从城墙缺口灌进来，几个守城的老兵靠在门边打盹，手里长枪歪斜地杵在地上。
颜兮月翻身下马，脚踩到地面时膝盖有些发软。她站稳片刻，抬头看去，城墙上裂痕纵横，旗杆只剩半截，那面写着“镇北”的破旗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萧临风站在她身后，没说话，只是抬手摘下披风上的灰土。他往前走了两步，副将匆匆迎上来，抱拳行礼。
“王爷，粮草和甲胄都清点过了，三万石粮已入库，两千套新甲明日分发。”
萧临风点头，“召集将士，现在就宣旨。”
命令很快传开。百余名士兵列队聚集在城门前空地，大多衣甲残破，脸上带着长期缺粮的蜡黄。有人拄着木棍，也跟着来了。
萧临风展开圣旨，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全场：“奉天子令，拨粮三万石，增甲两千套，犒赏边军，抚恤伤卒。”
话音落下，没人立刻反应。过了几息，一个老兵突然跪了下来，紧接着，一片接一片的人跟着跪倒。
有人低头咬着嘴唇，有人把脸埋进手掌里。
颜兮月看着这一幕，转身对副将说：“带我去伤兵营。”
副将愣了一下，“那边……条件不好。”
“我不怕脏。”她说，“我想看看他们怎么活下来的。”
两人穿过低矮的窝棚区，走到西边一处塌了半边屋顶的土屋前。二十多个伤兵躺在草堆上，空气里有腐肉和药渣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蹲在一个年轻士兵旁边，掀开他的袖子。伤口发黑，边缘泛紫，还渗着脓水。
“这是毒箭造成的？”她问。
副将点头，“北戎人用的箭头沾了毒，我们试过草药，没用。十个人中能活下来两个就算命大。”
颜兮月伸手探了探脉，又凑近闻了闻气味。小灵的声音立刻响起：“狼毒、蝎尾草，混合铁锈粉，毒性已经入血。”
她站起身，“要十间干净屋子，三十个还能走动的兵，柴火、清水、粗布，马上准备好。”
副将皱眉，“您想干什么？”
“治人。”她说，“明天这个时候，让他们都能站起来。”
副将睁大眼，还想说什么，却被她眼神止住。他最终点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夜深了，营地安静下来。颜兮月坐在火堆旁，面前摆着三个陶罐。她从归藏府取出雪参和冰莲粉，一点点研磨混合，再倒入温水中熬煮。
药香慢慢散开。
萧临风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喝一口。”
她接过，吹了吹，喝了一小口就放下。“等药熬好再说。”
他没劝，只把碗放在她手边，然后坐在一旁石头上。火光照着他侧脸，他盯着锅里的药汁，一句话也没说。
直到后半夜，第一批药膏终于制成。她将药膏装进小瓷瓶，又配好了内服汤剂，才揉了揉酸胀的手腕。
天刚亮，她提着药箱走进伤兵营。
最先治疗的是那个手臂溃烂的年轻人。她先给他灌下汤药，再用棉布蘸药膏敷在伤口上。其他士兵围在旁边，眼神怀疑。
“这女大夫真能治好？”有人小声问。
“谁知道，死马当活马医吧。”
她没理会，继续包扎。一个断腿的老兵缩在角落，不肯让人碰。
她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你不让我看，伤口会烂到骨头。”
老头摇头，“我这条命早该没了，何必浪费药。”
“药不是浪费的。”她说，“是给想活的人用的。”
她亲自扶他躺平，检查伤处，涂药，换布。动作利落，不拖沓。
中午过后，第一个好消息传来——那个中毒最重的年轻人，扶着墙站起来了。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下午，又有三四个人能拄拐走动。到了傍晚，伤兵营里多了些笑声。
萧临风走进来时，她正蹲着给一个老卒换药，额头全是汗。他递上一块干净帕子，她接过擦了把脸。
“你觉得这里怎么样？”他问。
她抬头看他，“这不是边防，是被人忘了的地方。”
他点头，“所以我们要修路，建仓，设医点。不让任何一个守土的人，死在无人知晓的夜里。”
她把最后一瓶药交给副将，“告诉他们，明天开始，每人一碗药汤，早晚各一次。七天后，我能让他们拿得起刀。”
副将双手接过瓶子，手指微微发抖，眼眶红了。
太阳落山时，他们登上了城墙。
远处荒原一片赤红，风从北面吹来，带着干冷的气息。她靠着墙垛站着，铠甲被风吹得轻轻响。
“你说过你是护我落子的人。”她望着天边残阳，“可现在，我们是并肩执戈的人。”
他站在她身侧，没有看她，声音很稳：“早就是了。”
她伸手握住腰间的药囊，里面装着刚制好的伤药。城下炊烟升起，士兵们围着火堆吃饭。有人唱起了家乡的小调，断断续续，却格外有力。
前方戍楼灯火亮起，一盏，两盏，连成一线。
马蹄声从身后传来，一队巡哨经过城门。带队的百夫长看见城墙上两人身影，远远抱拳行礼。
她转头对萧临风说：“我想在这儿建个药坊。用灵泉浇地，种雪参、冰莲、止血草。让每个受伤的人都能用上好药。”
他看着她，“场地我来批，人力我来调。你要多少地？”
“先一百亩。”她说，“够用。”
他点头，“明天我就下令。”
风更大了，吹得她的披风鼓起来。她抬手扶住护额，目光投向北方。那里山影重重，夜色渐浓。
一只鹰从远处掠过荒原，翅膀划开气流，俯冲而下，爪子抓向地面枯草中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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