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院子里悬挂的灯笼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橘黄的光晕。
冯年年所在的东厢房内,一盏油灯如豆,勉强照亮了书桌一隅。
她正伏案习字。
这屋子里的文房四宝齐全,笔墨纸砚皆是上品,显然是特意为她准备的。
写字能让她暂时忘却烦忧,凝神静气。笔尖在宣纸上划过,留下一个个端正清秀的字迹。
然而,看着这笔下与崔羡一脉相承的字体,本已稍稍平稳的心湖,又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丝丝涟漪。
她捏着笔杆的指尖微微用力,望着窗外缀着疏星的天色,神思不由得飘远。
不知……崔羡看到她那封辞别的信,会作何反应?
是震怒?是失望?还是……根本不在意?
想到这里,心口便是一阵细密的抽痛。
才离开不过几日,她竟已开始不可抑制地想念他。
想念他清隽的眉眼,想念他低沉的声音,想念他怀抱的温度……
他可会有一丝一毫地想念自己?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之前跟着崔羡读书时学到的这句话,此刻想来,竟是如此贴合他们之间的境遇。
她苦笑一声,强迫自己收回飘远的思绪,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笔下的字上。
只可惜,心境已乱,那字迹也仿佛带上了几分浮躁,不复之前的沉静。
房门是虚掩着的,并未闩上。
萧岐放轻了脚步,轻易地推门而入。
映入眼帘的,便是冯年年坐在窗前,微微低着头,露出一段纤细白皙的脖颈,正专注于笔下的身影。
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她柔美的侧脸轮廓,带着一种易碎的宁静。
他没有立刻出声,而是放慢脚步,悄无声息地走到她的身后。
冯年年许是心神不宁,竟丝毫未曾察觉。
萧岐微微俯下身,靠近她耳边,目光落在她刚刚写下的那个略显浮躁的“安”字上,用他那特有的、低沉而略带冷硬的嗓音评论道:“这个字的力道大了。”
骤然听见这近在咫尺的男性嗓音,冯年年浑身猛地一僵!
她几乎是本能地,缓缓转过头。
视线先是触及一片月白色的衣角,然后是墨色的腰带……
多日来强装的平静在这一刻土崩瓦解,连日来的委屈、不安、思念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的理智。
她甚至没有看清来人的脸,便猛地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对方的腰身,将满是泪痕的脸深深埋入他的腰间,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如同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依靠,闷闷地,带着撒娇和控诉地哭诉道:
“你怎么……你怎么才来……”
萧岐被她这猝不及防的投怀送抱弄得身体骤然僵硬。
他生平第一次,被一个女子如此紧密地抱住,温软的身躯紧贴着他,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那带着依赖与委屈的哭诉,像羽毛般轻轻搔刮着他冷硬的心房,让他心中某处不由自主地软了下去。
他迟疑了片刻,那双惯于握刀执剑、布满薄茧的手掌,有些生疏地,带着几分试探性地,缓缓抬起,最终轻轻落在了她乌黑茂密的发顶上。
一下一下,极其轻柔地抚摸着,带着一种无声的安抚。
冯年年感受到这熟悉的、带着安抚意味的抚摸,心中积压的情绪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渐渐平复下来,甚至生出一种心满意足的依赖感。
就在她情绪稍定之时,鼻尖萦绕的那股清浅的草木气息,让她混沌的脑子骤然清醒了几分!
这味道……
她猛地松开手,胡乱地用袖子擦干脸上的泪痕,缓缓抬起头——
撞入眼帘的,是一张轮廓分明、剑眉星目的俊朗面孔,只是此刻,那双深邃的黑眸正居高临下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凝视着她。
不是崔羡!
是萧岐!
冯年年彻底呆住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表情尴尬又无措。
萧岐看着她那双因哭泣而愈发显得水汪汪的,此刻却写满了错愕与惊慌的眸子,瞬间便明白了——她方才那般情真意切的依赖与哭诉,根本就不是给他的!
她竟认错人了!
这个认知如同冰水浇头,将他方才因她主动靠近而生出的那一丝罕见的温情与悸动,瞬间冲刷得干干净净!
眼底迅速聚起凛冽的寒霜,紧抿的薄唇显示出他此刻极度不悦的心情。
冯年年尴尬得恨不得挖个地洞藏进去。
看着眼前焕然一新,身着月白长袍更显挺拔俊逸的萧岐,她几乎没认出来。大脑一片空白,搜肠刮肚想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干巴巴的,试图缓解气氛的话:“你……你怎的穿起白色衣裳了?”
萧岐冷冷地凝视着她,那双锐利的眸子仿佛能看穿她的心虚,依旧一言不发,周身散发的低气压却更重了。
冯年年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更加心虚了,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讪笑,试图补救:“其实……你穿白色也挺、挺好看的……不过,我觉得吧,你还是穿黑色更、更适合你,更有气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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