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三天的阴雨天气过后,天空终于放晴,但阳光却无法驱散笼罩在东海纺织三厂上空的阴霾。
千石集团的拆迁公告,如同一个巨大的、丑陋的疮疤,被粗暴地张贴在了纺织厂那面最为显眼、也最为斑驳的围墙之上。白纸黑字,冰冷而刺目。
公告前,很快就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闻讯赶来的原纺织厂职工和家属。梁松涛用力挤进人群的最前面,眯着眼睛,几乎是逐字逐句地看完了那份公告。当他的视线落在那个关于补偿标准的数字上时,瞳孔猛地收缩,心脏像是被瞬间冻结——
“按工龄计算补偿,最高30万元,最低8万元。”
“三十万?!放他娘的狗屁!”
站在他旁边的王建国,在看清那个数字的瞬间,眼睛就红了!他猛地抬起脚,狠狠地踹在了那块崭新的公告牌上!铁皮制成的牌子发出“咣当”一声巨响,扭曲着倒在了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这他妈是打发叫花子呢?!”王建国气得额头青筋暴起,指着那片广阔的厂区,声音因为愤怒而嘶哑,“睁大他们的狗眼看看!这片地界,现在周边的房价都他妈飙到十二万一平米了!他们拆了咱们的厂,盖成商场、写字楼,得赚多少钱?!几十个亿都不止!就给咱们这点连塞牙缝都不够的棺材本?!还有没有天理了!”
梁松涛的视线,却死死地黏在公告右下角,那行需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的、如同蚂蚁般细小的附加条款上:“自愿在首周内签署补偿协议者,可获得额外五万元‘配合奖励’。”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扯出一丝冰冷而讥诮的弧度——典型的分化瓦解手段。先用这点蝇头小利作为诱饵,诱惑那些立场不坚定、或者急于用钱的人先签字。只要有一部分人签了,维权队伍的团结就被打破了,人心就散了,剩下那些还想抗争的人,自然就成了势单力薄的孤军,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老梁,这事儿……你怎么看?”老会计张叔,一个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的老头,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镜片后那双经历过无数风浪的眼睛里,闪烁着与他年龄不符的精明光芒,他压低声音说道,“我昨晚戴着老花镜,拿着计算器,对着现有的政策和周边地价,足足算了一宿。按这块地的面积和现在的市场行情估算,它的价值,起码在二十个亿以上!他们现在给咱们所有工人加起来的补偿总额,连这个数字的零头都不到!这心,也太黑了!”
梁松涛刚要开口说出自己的想法,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刘梅发来的微信消息,内容简短,却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眼里:“签了吧。三十万加上五万奖励,有三十五万,够我们还三年多的房贷了。别折腾了,我们折腾不起。”
梁松涛的拇指在冰冷的屏幕上快速一滑,直接锁屏,将手机塞回口袋。漆黑的屏幕,映照出他此刻紧绷的、写满了决绝和不甘的脸部线条。
“不能签。”梁松涛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周围越聚越多的、一张张或愤怒、或焦虑、或茫然的老工友们的面孔,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缺水而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这明显是把我们往死里逼!我们得抱成团!团结起来,跟他们谈!争取我们应得的、合理的补偿!”
午后,停产废弃多年、平时只有野猫出没的老厂区礼堂,重新被人声填满。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灰尘味,以及几百人聚集在一起产生的汗味,各种气味混合发酵,形成一种沉闷而压抑的氛围。
礼堂前方,那条褪色严重、字迹模糊的“东海纺织三厂”红色横幅,在梁松涛的背后微微晃动着,像一面垂死挣扎的、却依旧不肯倒下的旗帜。
台下,黑压压地坐满了三百多号人。有白发苍苍、手里紧紧攥着当年获得的、已经失去光泽的劳模奖章的老工人;有正值壮年、却因为下岗不得不去开出租、送外卖、身上工装裤还沾着来不及清洗的机油的中年汉子;也有眼神中还带着一丝迷茫、对未来充满不确定性的年轻一代。
“千石集团给出的这第一套方案,就是明摆着把咱们当软柿子捏!当傻子糊弄!”王建国拿着一个破旧的、不时发出刺耳电流杂音的扩音喇叭,站在台前,喊得脸红脖子粗,情绪激动,“咱们必须团结!团结就是力量!只有抱成团,才能争取到合理的补偿!才能活下去!”
“拿啥争取啊?”后排有人带着哭腔喊道,声音充满了无助,“咱们一没权,二没钱,就是一群平头老百姓!跟千石那种上市公司斗,那不是拿鸡蛋往石头上撞吗?是以卵击石啊!”
梁松涛默默地走上前,从王建国手中接过了那个破喇叭。刺耳的电流干扰音再次响起,刺激着每个人的耳膜。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喇叭,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或期待、或怀疑、或绝望的面孔,沉声开口,声音透过劣质的喇叭传遍整个礼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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