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清晨六点。
林见星坐在酒店房间的窗边,膝盖上摊着施密特议员昨晚给他的那个牛皮纸袋。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锐利的光痕,灰尘在光线中飞舞,像某种缓慢的舞蹈。
房间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的咝咝声。电视关着,手机调成了静音,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但林见星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撞得肋骨生疼。
他已经盯着纸袋看了半个小时,却没有勇气打开。
昨晚的经历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那两个伪装成警察的男人,死胡同里绝望的对峙,施密特突然出现的车灯,还有那句“有人很关心你的安全”。他知道那个人是谁。就像他知道,这个牛皮纸袋里装的,可能是他追寻了整整一年的真相。
但真相,有时候比谎言更可怕。
窗外,柏林在冬日的晨光中慢慢苏醒。远处能看见洪堡大学图书馆的尖顶,灰白色的石头建筑在阴沉天空下显得格外肃穆。几个小时前,他还在那里翻阅二十年前的旧报纸,试图从那些泛黄的铅字里拼凑出父亲死亡的轮廓。
而现在,答案可能就在他手里。
林见星深吸一口气,终于打开了纸袋。
里面是厚厚一叠文件,大部分是德文,但有几份英文和中文的复印件夹在其中。最上面是一张手写的便条,字迹工整有力:
“林先生,这些是2003-2004年间,部分中国企业境外投资项目的非公开档案。其中涉及‘振东国际’的部分,我已用黄色标签标注。请注意第17-24页,以及附录C。祝你好运。——F·穆勒”
林见星直接翻到第17页。
那是一份中文企业内部备忘录的复印件,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装订留下的孔洞。抬头是“振东国际投资有限公司”,日期“2003年6月16日”,也就是父亲出事后的第二天。
备忘录标题:《关于龙腾电竞项目突发事件的应急处理方案》。
内容很简短,只有三条:
“1. 鉴于合作方(龙腾战队)核心竞争对手突发意外,决赛对手退赛,龙腾战队不战而胜已成定局。为确保项目顺利收官,特启动应急预案。
1. 财务部门立即拨付专项资金,用于事故善后及舆情管控。预算50万元,由王建负责执行。
2. 法务部门介入,确保事故定性为‘工人个人违规操作’,避免任何外部调查牵连项目。必要时,可联络相关部门,提供‘专业意见’。”
下面有四个签名。林见星的目光定格在最后一个签名上——那是一种他从小看到大的笔迹,凌厉,果断,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
顾振东。
父亲的尸体还没凉透,这些人已经在讨论怎么“确保项目顺利收官”,怎么“避免外部调查”,怎么用五十万“善后”。
善后。
多么冰冷的词。
林见星的手指开始发抖。他强迫自己继续往下翻。
第18页是一份资金使用明细,日期2003年6月17日。上面列出了五笔支出:
· 王振华(安全员):10万元
· 李强(混凝土工):15万元
· 张伟(塔吊操作员):5万元
· 林强(龙腾替补):20万元
· 媒体关系维护:预留10万元
总计:60万元,比备忘录里的预算还多了10万。
原来父亲的命,在这些人眼里,就值这六十万。不,准确说,是值这六十万带来的“项目顺利收官”——一个冠军,一次成功的投资案例,顾振东进军电竞行业的第一块垫脚石。
林见星继续翻。
第19-23页是几份往来邮件打印件,时间从2003年6月到2004年3月。发件人都是“王建”,收件人有顾振东,也有公司其他高管。内容越来越露骨:
“顾总,那三个人已经签了保密协议,拿了钱离开上海了。”
“媒体那边打过招呼,不会深究。”
“安监局的老李收了二十万,答应把事故报告压一压。”
“林强那小子还想多要钱,我找人‘劝’了他一下,现在老实了。”
“原始调查报告和现场照片已经销毁,存档的只有修改后的版本。”
每一条,每一个字,都像刀一样扎进林见星的眼睛。
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从拿到父亲留下的证据开始,从在哥本哈根见到李正阳开始,从查到那五十万转账记录开始——他就知道真相不会美好。
但亲眼看到这些赤裸裸的记录,看到那些冷冰冰的数字和交易,看到一条人命如何被明码标价、如何被“处理干净”……那种冲击,还是超出了他的承受极限。
胃里一阵翻涌,林见星冲进洗手间,趴在马桶上干呕。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洗脸,直到皮肤发麻,直到呼吸勉强平稳。
抬起头,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睛布满血丝,像一具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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